蕭雲與姬如音隨孟三富落座於大廳主位一側。
姬如音依舊安靜端坐，周身靈光斂去大半，只餘下淡淡的清輝，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的溫和，安靜旁觀著廳內的一切。
平時在蕭雲身邊，她總是很活躍，但自從來到孟府後，卻始終安安靜靜的。
主位上的孟三富容光煥發，一掃往日的蒼老疲憊，時不時側頭與蕭雲說著話，語氣裡滿是敬重，卻又因蕭雲的平和而漸漸放下拘謹。
廳內的歡慶氛圍雖在，卻因兩位仙師的到場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侷促。
賓客們端著酒杯，雖依舊談笑，卻下意識放輕了聲音，目光時不時偷偷瞟向蕭雲，眼底滿是好奇與敬畏，沒人敢隨意喧譁。
連平日裡最是爽朗的鄉紳，說話都變得斟酌起來。
孟瑤依舊穿梭在賓客之間，臉上掛著淺笑，指揮著下人添茶換酒、整理席面，依舊是那副幹練利落的模樣。
可那笑容卻終究有些僵硬，眼底的疲憊與恍惚藏不住。
偶爾轉身時，餘光會不自覺掃向蕭雲的方向，待觸及他的身影，又會飛快移開。
連步伐都比平日裡快了幾分，像是在刻意避開甚麼，又像是在強行撐著鎮定。
蕭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主動轉頭看向身旁的孟三富，語氣溫和地開口：“孟家主，這些年孟家還好？看今日這般景象，想來日子過得頗為順遂。”
孟三富聞言，立馬笑了起來，語氣裡滿是欣慰：“託仙師的福！這些年柳蔭鎮安穩太平，我孟家靠著原先的基業，再加上瑤兒打理得當，倒也算得上衣食無憂。”
“如今林兒又高中進士，也算給孟家爭了口氣！”
說起孟林，孟三富的笑意更甚，抬手拍了拍身旁孟林的肩膀，孟林也連忙對著蕭雲躬身行禮，謙遜道：“全憑父親教導，也得虧仙師當年庇佑孟家，才有今日的安穩。”
蕭雲微微頷首，沒有半分架子，順著話茬與孟三富聊了起來，從柳蔭鎮的變遷，說到當年在孟家大院的點滴，語氣平和，眉眼溫潤。
彷彿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仙師，只是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褪去了仙氣，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孟三富越聊越放鬆，先前的敬畏漸漸消散，話也多了起來，絮絮叨叨說著這些年的瑣事，臉上滿是真切的笑意。
一旁的賓客們見蕭雲這般親和，沒有半分架子，心中的拘謹也漸漸淡了些。
終於，有一位膽子稍大的鄉紳，端著酒杯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對著蕭雲躬身問道：“蕭仙師，晚輩斗膽一問，您……您如今已是何等修為？”
“傳聞中，仙師境界分凝氣、築基，您這般神通廣大，莫非已是傳說中的築基仙人？”
這話一出，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賓客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蕭雲身上，眼底滿是期待與緊張。
連孟瑤的腳步都頓了頓，下意識側耳傾聽。
蕭雲抬眼，看向那位鄉紳，臉上泛起淡淡的笑意，沒有刻意張揚，也沒有否認，只是輕聲道：“差不多吧。”
簡單四個字，卻如驚雷般在廳內炸開！
賓客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在廳內響起。
“築……築基仙人？！”
“我的天！竟是真的築基仙師！”
“我這輩子見過的紫霞宗仙師，最高也才凝氣八九層，就已經能呼風喚雨，築基仙師得多厲害啊！”
“難怪蕭仙師能隨手治好孟家主的腿，這等神通，果然名不虛傳！”
議論聲此起彼伏，卻依舊帶著小心翼翼的敬畏，沒人敢大聲喧譁，卻難掩心中的激動。
孟三富與孟林也滿臉欣喜，雖早已知曉蕭雲不凡，卻沒想到他竟已達到如此境界。
孟瑤站在原地，心頭猛地一震，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築基仙人，那是她窮盡一生都難以企及的高度，而他，早已站在了她望塵莫及的地方，仙凡之別，彷彿在這一刻，愈發清晰。
可即便如此，聽到這個答案時，她心中竟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
蕭雲看著眾人震驚的模樣，依舊溫和淺笑，偶爾回應幾句賓客們小心翼翼的提問，語氣平淡，不驕不躁。
漸漸的，賓客們愈發放鬆，有人敢主動問起修仙界的趣事，有人請教一些強身健體的小法子，蕭雲都一一耐心回應，沒有半分不耐煩。
廳內的拘謹徹底消散，歡聲笑語再次響起，比先前更加熱鬧，只是這份熱鬧裡，多了幾分對蕭雲的敬重與親近。
原本的仙凡隔閡，也在這份平和的交談中，悄悄淡去了幾分。
孟瑤也漸漸放鬆下來，臉上的笑容雖依舊帶著幾分不自然，卻比先前柔和了許多，只是偶爾看向蕭雲的目光，依舊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知世郎與吳公瑾也全程目睹了蕭雲來到孟家後發生的一幕幕場景，卻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尤其是平日咋咋呼呼吵鬧異常的知世郎，似乎都陷入了某種情緒，一直保持著沉默。
“蕭雲。”就在這時，姬如音突然向蕭雲傳音。
“嗯？”蕭雲有些疑惑。
“你還好麼？”姬如音輕聲開口，語氣中卻帶著一種蕭雲從未在她身上體驗過的溫柔，“我感覺你……一直很悲傷。”
蕭雲聽到姬如音的傳音，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竟漏跳了一拍，周身的氣息驟然一滯。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端坐的姬如音，眼底滿是猝不及防的錯愕。
往日裡的姬如音，眉眼間總帶著幾分狡黠靈動，與自己說話時眼底總藏著笑意，周身都透著鮮活的朝氣，像一團明媚的星火，從未有過這般模樣。
此刻的她，一雙美眸澄澈透亮，目光緊緊落在他身上，沒有半分戲謔，只有純粹的關切，那溫柔似春日的細雨，輕輕落在他心頭，熨帖又陌生。
不知為何，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著，聽著那句帶著擔憂的詢問，蕭雲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平日裡沉穩冷靜的心神徹底亂了章法。
先前壓在心底，模糊若隱若現的一絲情愫，像是被這溫柔的目光點燃，順著血脈快速蔓延，變得愈發清晰。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對著姬如音傳音回應，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與悵然：“我沒事，只是忽然覺得……凡人的一生，太過短暫，人生百年，蜉蝣一日，轉瞬即逝。”
“可能下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目光下意識掃過不遠處正在忙碌的孟瑤，又落在身旁容光煥發卻依舊難掩蒼老的孟三富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悵然。
姬如音沒有出聲安慰，只是默默地將手搭在了蕭雲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