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姿態太熟悉了——陸燃每次出槍前,都是這個姿態。
槍尖微垂,槍身橫在身側,手腕放鬆,目光鎖定。
只是這一次,握槍的不是陸燃,是那尊金色的巨人。
但動作一模一樣,沒有一絲差別。
戈爾薩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雙赤紅的、快要熄滅的眼睛裡,恐懼在蔓延,絕望在滋生。
他本能地想要閃避,身形向左側急掠。
那些黑氣在他身邊亂竄,那些巨翼在他背後拼命扇動,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他面板下瘋狂湧動。
他用盡全力,用盡手段,用盡他體內那些並不屬於他的力量。
但那柄長槍彷彿能預判他的動作,槍尖微微偏移,始終鎖定著他的位置。
他又向右掠。槍尖跟著偏移。
向上、向下、向前、向後。
無論他怎麼閃避,那柄金色的長槍都如同附骨之疽,死死鎖定著他。不是鎖定他的身體,是鎖定他的靈魂,他的存在本身。
他跑到哪裡,槍尖就跟到哪裡;他躲到哪裡,槍尖就指到哪裡;他藏到哪裡,槍尖就對準哪裡。
他逃不掉,躲不掉,藏不掉。
他只能看著那柄長槍,看著它慢慢地、不可阻擋地刺過來。
那是規則層面的鎖定。
不是陸燃在鎖定他,是這片領域在鎖定他。那些金色的光幕,那些淡金色的膜,那些刻在空間裡的規則——它們在做一件事:告訴戈爾薩,你無處可逃。
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是陳述。陳述一個事實。
在這片領域裡,在這尊巨人的面前,他無處可逃。
然後,巨人投出了長槍。
那柄由金色本源能量凝聚而成的長槍,從巨人的掌心脫手而出。
槍身在空氣中旋轉,那些金色的光芒隨著旋轉拉出一道道光圈,像漣漪,像年輪,像一圈圈擴散的波紋。
它撕裂暗紅色的天幕,那道暗紅色的天幕像一塊被刀劃開的布,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久違的、真正的天空。
雖然不是藍色的,不是清澈的,但至少不是那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暗紅。
它撕裂空氣,空氣被壓縮成薄薄的屏障,那屏障在槍尖的衝擊下碎裂,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那些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掠過海面,海水被壓出一個深深的溝壑;掠過礁石,礁石被震出細密的裂紋;掠過領域的光幕,光幕被撞得鼓起,像一隻被吹氣的氣球。
它撕裂空間,不是比喻,是真的撕裂了空間。
那些金色的光芒在槍尖凝聚,壓縮,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那漩渦在吞噬周圍的一切——海水,空氣,光線——然後被槍尖帶著往前衝。
以不可阻擋之勢,朝著戈爾薩射來。
那速度快到戈爾薩連反應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
他的眼睛看見了那道光,他的耳朵聽見了那道破空聲,他的面板感覺到了那股壓迫感。
但他的大腦來不及處理這些資訊,他的身體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金色的光芒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直到——
噗嗤。
長槍貫穿了他的胸膛。
不是刺穿身體的那種貫穿,是更深層的、更本質的貫穿。
槍尖從他的胸口刺入,從他的後背穿出,但傷口處沒有血,沒有肉,沒有骨頭。
只有金色的光芒,從那道傷口裡湧出來,像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像泉水從地底的裂縫裡湧出來。
那柄由本源能量凝聚而成的長槍,在刺入他身體的瞬間,就化作無數金色的絲線。
那些絲線太細了,細得像頭髮絲,細得像蜘蛛絲,細得像光線本身。
它們從槍尖上散開,像一朵盛開的花,像一張張開的網。
它們鑽入他的血管,順著血液的流動,流向他的四肢百骸;鑽入他的經脈,順著能量的運轉,流向他的五臟六腑;鑽入他體內那些被強行灌入的本源碎片之中。
那些碎片在反抗,在掙扎,在嘶吼。
它們感覺到了那些金色絲線的氣息——那是真正的本源,純淨的、溫和的、沒有一絲雜質的世界之力。
它們想要靠近,想要接觸,想要融合。
但那些絲線不是來融合它們的,是來喚醒它們的。
它們在他的體內橫衝直撞,將那些被禁錮的碎片一一喚醒,一一解封,一一釋放。
那些被他從各地掠奪來的碎片,那些被他從死者身上剝離的光點,那些被他鎮壓了數十年的星光——在金色絲線的觸碰下,像從沉睡中醒來的嬰兒,像從牢籠中放出的囚徒。
它們開始發光,開始跳動,開始呼吸。
然後,它們開始脫離他的身體。
戈爾薩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彷彿被定住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那些戟刃不再顫抖,那些黑氣不再翻湧,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不再跳動。
他的眼睛睜著,那雙赤紅的、快要熄滅的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有一種東西——空白。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金色的絲線在他體內遊走,看著那些他花費了數十年才收集到的本源碎片,被它們一一“喚醒”,然後——脫離他的身體。
那些碎片從他的傷口裡飄出來,從他的毛孔裡滲出來,從他的五官裡溢位來。
翠綠的,幽藍的,金黃的,純白的——它們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鳥,像一群被鬆開鎖鏈的囚徒。
它們在他身邊盤旋,在他頭頂飛舞,在他周圍跳躍。
然後,它們朝著陸燃飛去。
朝著那道金色的身影,朝著那尊金色的巨人,朝著那個真正的、被世界意志選中的、擁有本源之體的人類飛去。
他的力量,正在流失。
那些被他強行灌入體內的黑氣,那些在他面板下跳動的暗紅色紋路,那些在他背後扇動的巨翼——都在變淡,都在萎縮,都在消失。
流失的速度比他燃燒生命時還要快。
他燃燒生命時,那些力量像沙子從指縫間滑落;而現在,那些力量像決堤的洪水,一瀉千里。
他感覺自己在變空。
那些支撐著他存在的力量,那些讓他活到現在的本源——正在一點一點地離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