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掙扎著從海中浮起,身上的暗紅色紋路瘋狂湧動。
那些紋路比之前更亮了,不是亮,是在燃燒。
它們在燃燒,在咆哮,在嘶吼。
那些被他強行灌入體內的本源碎片在反噬,那些被他鎮壓了數十年的星光在暴走,那些在他體內翻湧、咆哮、嘶吼的能量在撕扯他的身體。
他的嘴角溢位一絲暗紅色的液體,不是血,是被汙染的本源,是那些碎片燃燒後的殘渣。
那些液體從他的嘴角滑落,滴在海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他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那是甚麼?那尊金色的巨人是甚麼?
他燃燒生命換來的力量,在那尊巨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本源法相靜靜地矗立在暗紅色的天幕下。那尊高達數十米的金色巨人,如同從神話中走出的遠古神只,從世界誕生之初就站在那裡,從時間開始流淌就站在那裡,從規則被書寫就站在那裡。
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眸,如同兩輪烈日,俯瞰著下方那道渺小的黑色身影。
那目光不重,輕得像羽毛,像飛絮,像從高處落下的雪花。
但壓下來的時候,戈爾薩感覺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肩上。
不是壓迫,不是威脅,是存在本身。
祂在看著。
僅僅是與那雙眼睛對視,戈爾薩的身體就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
那些戟刃在顫抖,那些黑氣在顫抖,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顫抖。
他的手臂在顫抖,他的肩膀在顫抖,他的膝蓋在顫抖。
那不是恐懼——或者說,不僅僅是恐懼。
那是生命層次被碾壓時,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反應。
就像螻蟻仰望蒼穹,就像塵埃凝視星辰,就像一滴水面對整片海洋。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在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為甚麼不聽使喚,不知道自己的靈魂為甚麼在尖叫。
他只知道——他在面對一個比他更高、更遠、更強大的存在。
他費盡千辛萬苦變成這副模樣。
那些符文,那些鎖鏈,那些禁制;那些反噬,那些改造,那些痛苦;那些被他殺死的木筏主,那些被他吞噬的種族,那些被他改造的生靈——他付出了這麼多,犧牲了這麼多,承受了這麼多。
他燃燒生命換來的力量,那些黑氣,那些紋路,那些巨翼;那些從他體內湧出的、拼盡全力燃燒的、用生命換來的能量。
在這尊巨人面前,竟然連“對手”都算不上。
不是打不過,是不配打。
不是輸了,是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絕望。一種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絕望,從戈爾薩心底升起。
那絕望像冰冷的蛇,從腳底爬上來,順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後頸,爬到頭頂,纏住他的脖子。
它在他的血管裡流淌,在他的骨骼裡生長,在他的靈魂裡紮根。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貓抓住的老鼠,被玩弄得精疲力竭,然後被一口咬斷喉嚨。
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蛛網粘住的飛蟲,掙扎得越厲害,就被纏得越緊,然後被蜘蛛慢慢吃掉。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地划水,拼命地呼救,拼命地想抓住甚麼,但甚麼都抓不住。
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他的嘴裡,灌進他的鼻子裡,灌進他的肺裡。
但他沒有退,也不能退。
他咬著牙,那些牙齒被他咬得咯嘣響,像要碎掉一樣。
他握緊三叉戟,那些戟刃被他攥得發白,像要斷掉一樣。
他的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尊巨人,那雙赤紅的、快要熄滅的眼睛裡,還有一絲光。
那光在燒,在燒,在燒。
它燒掉了他的恐懼,燒掉了他的絕望,燒掉了他的猶豫。
只剩下一種東西——瘋狂。
那種被逼到絕境後、只能向前、再無退路的瘋狂。
他還有底牌,他還有手段,他還能——巨人動了。
不是衝鋒,不是突刺,只是——抬起手臂,然後落下。
那動作看起來緩慢,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像在趕一隻蒼蠅,像在拍一粒灰塵,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當那隻金色的巨掌從天而降時,戈爾薩才發現——那所謂的“緩慢”,只是因為手掌太大,距離太遠,給他的錯覺。
實際上,那速度快到他的反應都跟不上。
他看見手掌的時候,手掌還在頭頂百米;他眨眼的時候,手掌已經到頭頂五十米;他握緊三叉戟的時候,手掌已經到頭頂十米。
他來不及閃避,來不及後退,來不及做任何事。
他只能咬牙,將三叉戟橫在頭頂,硬扛。
轟!
巨掌落下,海面凹陷,浪濤翻湧。
那隻金色的巨掌太大了,大到能遮住半邊天空;太重了,重到能把海水壓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坑;太快了,快到戈爾薩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他整個人被拍進海里,像一顆被砸進泥土裡的釘子,像一把被錘進木板裡的鐵釘。
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他的嘴裡,灌進他的鼻子裡,灌進他的肺裡。
他拼命地划水,拼命地往上爬,拼命地想浮出水面。
他掙扎著從礁石中爬出,渾身是傷,狼狽不堪。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他的面板下瘋狂湧動,像無數條被激怒的毒蛇,像無數條被驚醒的蚯蚓。
那些黑氣從他的體內湧出,像被嚇壞的鳥,像被驚擾的魚,四處亂竄。
那些巨翼在他的背後萎縮,像被曬乾的花瓣,像被燒焦的樹葉。
他的虎口崩裂,暗紅色的液體從掌心滲出,滴在海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那些液體不是血,是被汙染的本源,是那些碎片燃燒後的殘渣。
三叉戟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從戟尖一直蔓延到戟尾,像蛛網,像龜裂的大地。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裂紋處跳動,像在掙扎,像在求救,像在說——撐不住了。
他握著那柄快要散架的三叉戟,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那些呼哧呼哧的氣息從他鼻腔裡噴出來,像拉風箱,像有人在用砂紙磨石頭。
他的眼睛還睜著,那雙赤紅的、快要熄滅的眼睛裡,還有一絲光。
但那光在暗,在暗,在暗。
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像一顆快要墜落的流星。
但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巨人的另一隻手已經抬了起來——這一次,不是手掌。
而是一柄長槍。
那柄長槍由金色的本源能量凝聚而成,長達數十米,槍尖鋒利無比,在暗紅色的天幕下閃爍著刺目的金光。
那些光芒從槍尖上溢位來,像陽光,像春風,像從海面上升起的薄霧。
它們照亮了戈爾薩的臉,照亮了他那滿是血汙的嘴角,照亮了他那雙快要熄滅的眼睛。
它被巨人握在手中,槍尖對準了戈爾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