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它們開始尖叫。
那叫聲不是從喉嚨裡發出的——因為很多怪物已經沒有喉嚨了。
那些被骨刺貫穿的脖頸,那些被利齒填滿的嘴巴,那些被眼球佔據的面孔——已經發不出任何正常的聲音。
那叫聲是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每一道傷口、每一塊正在異變的血肉中發出的。
那些翻滾的紫黑色血肉在空氣中瘋狂蠕動,每一次蠕動都伴隨著一聲尖叫。
無數聲音疊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類,有精靈,有魚人,有海獸,有無數陸燃叫不出名字的種族——那是被禁錮在這具扭曲軀殼中的、無數生命最後的哀嚎。
那哀嚎穿透了炮火的轟鳴。
那些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那些連綿不絕的槍聲,那些此起彼伏的喊殺聲——全部被那些尖叫壓下去。
像一堵牆,像一片海,像從地底湧上來的岩漿,把所有聲音都吞沒。
穿透了戰士的吶喊。
那些海噬鬼的嘶吼,那些海鯨族的咆哮,那些精靈遊俠的呼喝——全部被那些尖叫淹沒。
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漣漪,然後沉下去。
穿透了森海護盾的屏障。
那層淡金色的、把無數炮彈和怪物擋在外面的屏障——擋不住那些聲音。
它們像水一樣滲進來,從每一個縫隙,從每一個缺口,從每一道裂紋。
直直刺入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行宮上,有人捂住了耳朵。
手掌壓住耳廓,拼命地壓,但那聲音還是鑽進來,從指縫裡,從骨縫裡,從每一個毛孔裡。
有人蹲下身子乾嘔,胃裡的酸水翻湧,喉嚨發緊,甚麼都吐不出來,只是一下一下地乾嘔。
有人眼中流出不知是恐懼還是悲傷的淚水,那些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甲板上,滴在武器上,滴在手背上。
他們不知道為甚麼流淚,只是止不住。
那些聲音裡有太多的痛苦,太多的絕望,太多的…對解脫的渴望。
那些被禁錮了不知多久的生命,那些在扭曲的軀殼中掙扎了不知多久的靈魂,在這一刻,終於可以發出聲音了。
不是嘶吼,是哀嚎。
不是戰鬥的吶喊,是臨死前的哭喊。
然後,它們動了。
那些膨脹的、變形的、畸形的怪物,那些眼睛裡燃燒著暗紅色光、渾身佈滿骨刺和利齒的怪物,那些已經看不出原本是甚麼東西的怪物——它們衝上來了。
但它們不再區分敵我。
一隻怪物撲向行宮的戰士,另一隻撲向身邊的同伴。
一隻怪物撕開一隻海噬鬼的喉嚨,另一隻從背後咬碎了它的頭顱。
一隻怪物撞開行宮的盾牆,另一隻撞翻了海淵之眼的艦船。
它們瘋了。
不,它們從一開始就是瘋的。
只是現在,那些禁制被解開了,那些鎖鏈被鬆開了,那些牢籠被開啟了。
它們不需要再聽任何人的命令,不需要再區分任何人的身份。
只需要殺。
殺一切活著的、會動的、還有心跳的東西。
距離最近的一隻怪物,緩緩轉過身。
那隻怪物原本正在朝行宮的缺口撲去,四條畸形的肢體在地面上快速交替,像一隻巨大的、變形的蜘蛛。
它突然停了下來,那些從眼眶裡凸出的、佈滿血絲的眼球,從行宮的方向移開,緩緩轉向身旁的同伴。
那些眼球轉動得很慢,很僵硬,像生了鏽的軸承,咔咔作響。
它們盯著同伴——那隻比它小一號的、渾身長滿骨刺的怪物。
然後,它張開那張已經裂到耳根的、佈滿利齒的巨口。
那巨口張開的時候,能聽見顎骨脫臼的聲音,咔嚓,像折斷一根樹枝。
利齒從牙齦裡翻出來,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像盛開的花瓣,像等待獵物的陷阱。
一口咬掉了同伴的頭顱。
咔嚓。骨骼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刺耳,像踩碎一塊薄冰,像折斷一根枯枝。
那隻失去頭顱的怪物身軀抽搐了幾下——四肢亂蹬,觸手亂甩,尾巴亂擺——然後轟然倒下。
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汙血和碎肉。
而咬掉它頭顱的怪物,連咀嚼都顧不上,直接將那顆頭顱囫圇吞下。
那顆頭顱在它喉嚨裡卡了一下,鼓起一個包,然後滑下去。
它轉身撲向下一個目標——另一隻正在朝行宮衝鋒的怪物。
另一隻怪物,那臃腫的身軀上長滿了如同章魚般的觸手。
那些觸手本來是用來纏住行宮戰士、把他們拖進海里的,此刻卻瘋狂地揮舞著,不分敵我。
它們捲住周圍的一切——無論是怪物還是艦船的殘骸——全部收緊,勒碎,然後塞進它那已經撐到變形的巨口中。
一隻小型的縫合怪物被觸手卷住,勒緊,骨骼咔咔作響,血肉從觸手的縫隙裡擠出來。
它被塞進巨口,嚼都沒嚼,直接吞下去。
一塊艦船的殘骸被觸手卷住,木板碎裂,鐵皮變形,碎片被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地嚼。
它一邊吞食,一邊朝著海淵之眼的一艘艦船衝去。
那龐大的身軀直接撞上船體,龍骨被撞出一個大洞,木板碎裂,鐵皮變形,海水瘋狂湧入。
艦船迅速傾斜,甲板上的偽人站立不穩,滑進海里,被觸手卷住,塞進嘴裡。
艦船在沉沒,那些偽人在尖叫,那些怪物在吞食。
更多的怪物,則朝著行宮的方向衝來。
那些被啟用了生命能量的怪物,那些燃燒著最後生命力的怪物,那些在半個時辰後就會變成真正屍體的怪物——它們不再區分敵我,但行宮的燈火,行宮的人氣,行宮裡那些活著的、會動的、有心跳的東西,對它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從每一個缺口,從每一道裂縫,從每一處可以鑽進來的地方。
它們的嘶吼聲變了,不再是戰鬥的吶喊,是飢餓的嚎叫,是瘋狂的咆哮,是臨死前的掙扎。
它們不在乎受傷,不在乎死亡,不在乎任何東西。
只想吃。
吃一切有血肉的、有溫度的、能填飽肚子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