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燃沉默地看著那些訊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沒有時間傷感,那東西太奢侈,太慢,像在泥潭裡走路,每一步都要陷進去。
他翻開下一頁。
紙頁沙沙響,露出一張手繪的海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箭頭、航線和數字。
關於海淵之眼的最新情報。
因為行宮一直在不間斷地收集世界本源,航線無法完全自由選擇,所以與海淵之眼的距離並沒有拉開多少。
有時近些,有時遠些,但始終沒有甩掉。
那支龐大的黑色艦隊,像一條咬住獵物就不鬆口的鯊魚,一直跟在後面。
雲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凝重。
“根據偵查隊的彙報,海淵之眼的艦隊一直在調整航向,始終保持在我們的正後方。誤差不超過十海里。”
陸燃盯著那張海圖。那些箭頭畫得很細,每一筆都很認真。
從東北方向畫過來,一直延伸,一直延伸,終點落在行宮的位置。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暗紅色的天空下,看不見任何船影。
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在那片黑暗裡,在那片血色的天幕下,像一群沉默的狼,跟在後面。
對方手裡有能尋找世界本源的儀器,能持續不斷地在這種情況下追蹤行宮,並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戈爾薩手裡有那種東西,從那些被掠奪的光幕裡提取的碎片,從那些死去的木筏主身上剝下來的器官,拼湊成一臺能感應本源波動的裝置。
想要甩掉,幾乎不可能。
“偵查隊的損失如何?”
雲姨頓了頓,手指在記錄板上點了點,像是在整理措辭。
“天災太猛了,訊息傳遞極其緩慢。我們派出去的三艘潛水艇,有兩艘因為海底暗流和能量亂流被迫返航。”
她抬起頭。
“只有一艘還在堅持跟蹤。索拉和瑞亞說,再這樣下去,繼續派偵查隊出去,風險太大了。”
陸燃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讓他們回來吧。”
雲姨一愣。
“可是——”
“不需要再追了。”
陸燃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暗紅色的天空壓在頭頂,低得像要塌下來。
冰雹砸在護盾上,咚咚咚咚,連成一片。
他望著那片黑暗,望著黑暗裡看不見的東西。
“他們既然不繞路,那路線就是確定的。我們只需要知道他們在後面,就夠了。”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而堅定。
“接下來,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
他看著雲姨,看著甜小冉,看著綾,看著房間裡每一個人。
“時機成熟的時候,我們和他們,遲早有一戰。”
接下來的日子,行宮進入了緊張而有序的備戰狀態。
訓練場上,波波熊的吼聲從早響到晚。
那些海鯨族的漢子們被他訓得叫苦連天,但沒有一個人偷懶。
藍鰭帶著魚人戰士在水下訓練,三叉戟刺穿一個個靶子,又拔出來,再刺。
精靈遊俠在靶場練箭,箭矢破空的尖嘯聲此起彼伏。
鐵甲蟹人扛著訓練用重錘在甲板上跑圈,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響。
索拉和瑞亞泡在工坊裡,眼睛熬得通紅,爪子就沒停過。
外骨骼裝甲第一批樣品已經測試完畢,正在批次趕製。
再生藥劑的產量也在穩步提升,從最初每天三到五份,漲到了每天十份。
雲姨把倉庫翻了個底朝天,把那些積壓的、快過期的、用不上的物資全部清理出來,重新分類,重新登記。
甜小冉抱著賬本跑前跑後,小臉跑得紅撲撲的。
而陸燃,每天除了處理日常事務,就是餵狗、喂龍。
哦不,是喂大黃,喂小星。
他體內那座爐鼎,每天都能產出一定量的本源能量。
不多,但穩定。一縷,兩縷,三縷,像絲線,像流水,從鼎口溢位,匯入他體內那股浩瀚的洪流中。
這些能量他自己用不上——他需要的是食物,而不是本源。
但對於大黃和小星來說,這簡直是天賜的補品。
每天早晚,陸燃都會坐在庭院裡。石凳上鋪著軟墊,旁邊的小桌上放著雲姨泡好的茶。
他靠在那裡,掌心凝聚出一團溫潤的本源能量,看著兩個小傢伙搶食。
大黃早已不是當初那隻懶洋洋、毛髮亂糟糟的狗了。
它的體長已經將近兩米,四肢粗壯有力,爪子踩在石板上能留下淺淺的印痕。
渾身覆蓋著漆黑的、泛著幽光的毛髮,從脊背到腹部,從頭頂到尾巴尖,每一根都像用墨汁浸過,又像在深淵裡泡過。
那雙原本懶散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變得深邃而銳利。
它趴在那裡時像一座沉默的山,偶爾一瞥,便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然後陸燃掌心亮起來。那團溫潤的、淡金色的光浮現,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大黃的耳朵“啪”一下豎起來,尾巴從地上彈起來,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瞬間變得亮晶晶的,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嗚!嗚嗚!”
它撲上來,整隻狗像一顆黑色的炮彈,尾巴搖成風火輪,舌頭伸得老長,恨不得把陸燃連手帶能量一起吞了。
陸燃每次都被它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逗笑。
他把那團能量分成兩份,一份扔給大黃。
大黃一個飛撲,凌空接住,吞下去,然後滿足地趴在地上,尾巴甩來甩去。
小星也從院子那頭撲扇著翅膀飛過來。
它的變化比大黃更驚人。
當初那隻只有一米長的小不點,如今已經長到了近三米。
銀藍色的鱗片愈發深邃,每一片都像用深海最深處的水凝成的。
鱗片邊緣的金色紋路也更加璀璨,像用金線細細地描過一圈又一圈。
背脊上的星光鰭在陽光下不斷變幻著色彩,淡金,幽藍,深紫,翠綠,像一條活著的彩虹。
它最大的變化是翅膀。
一對修長的翅膀從背脊兩側展開,像蝠翼又像魚鰭,說不清到底是甚麼形狀,但就是好看。
翼展超過五米,同樣是銀藍色與金色交織,邊緣半透明,在光線下泛著夢幻般的光澤。
它撲扇著翅膀飛過來,歪歪扭扭的,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大蝴蝶。
飛到一半,被風一吹,偏了,一頭撞在旁邊那棵小樹上,樹葉嘩啦啦落了一地。
它從樹枝裡掙扎出來,抖抖身上的葉子,繼續飛。
飛到庭院上空,一個猛子紮下來,一頭撞進陸燃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