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心族長站在人群后方，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感慨的光芒。
那是屬於遠古傳說中的生物。
是她從小在族內典籍裡讀到過無數次、卻從未想過能親眼見到的存在。
如今，它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而且如此溫順，如此…可愛。
波波熊撓著腦袋，憨厚地笑著。
那大嘴咧得合都合不上。
“俺還以為龍都是那種噴火吃人的兇獸呢。沒想到剛出生的小傢伙還挺招人喜歡。”
藍鰭難得地開口。
那雙魚人的眼睛盯著玻璃內那道小小的身影，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認可。
“它長大了會更可怕。但至少現在，它屬於行宮。”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但都很自覺地沒有上前打擾。
剛出生的幼崽需要適應環境。而那個正在被它視為“親人”的陸燃，無疑是最好的安撫者。
小星脈海龍在陸燃手心蹭夠了。
那顆小小的腦袋在他掌心裡拱了又拱，柔軟的鱗片蹭得他手心發癢。
陸燃由著它蹭，嘴角一直翹著。
這小傢伙，像只撒嬌的貓。
突然，它停住了。
腦袋從陸燃手心抬起來，那雙星辰般的眼睛轉了轉，看向另一個方向——那堆散落一地的蛋殼碎片。
它歪了歪腦袋。
銀藍色的耳朵——如果那兩片小小的鰭狀物能叫耳朵的話——動了動。
然後它轉身。
邁開那四條還不太協調的小短腿，搖搖晃晃地朝蛋殼堆走去。
那走路的姿勢，簡直沒法形容。
左搖一下，右擺一下。
前腿邁出去，後腿跟不上，整個身子扭成麻花。
走了兩步，自己左腳絆右腳，差點栽個跟頭。
它穩住身子，繼續走。
又走兩步，重心偏了，整個身子往旁邊歪，它趕緊伸出前爪撐住地面，才沒讓自己滾出去。
像個剛學會走路卻還不太穩當的嬰兒。
笨拙得讓人想笑。
又可愛得讓人心化。
陸燃看著它那副模樣，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揚了揚。
小傢伙終於走到蛋殼堆前。
它低下頭，湊到那堆碎片旁邊。
鼻子嗅了嗅，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它張開小嘴，叼起一塊碎片。
咔嚓。
那聲音清脆，像掰斷一根細樹枝。
它開始咀嚼起來。
小小的嘴巴一動一動，蛋殼在它嘴裡碎裂，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聲音很有節奏，咔嚓，咔嚓，咔嚓，像某種奇特的韻律。
它吃得很認真。
叼起一塊，嚼碎，嚥下去。
再叼起一塊，嚼碎，嚥下去。
一塊接一塊，不緊不慢，像是知道這些碎片對它有多重要。
陸燃注意到，每吃下一塊蛋殼，它身上那些銀藍色的鱗片就似乎明亮一分。
那光澤從鱗片深處透出來，比剛才更亮，更潤。
背脊上那條流動的星光鰭，也愈發璀璨。
那些細小的光點旋轉得更快了，像有無數顆星星在裡面跳舞。
眾人靜靜地看著。
沒有人出聲打擾。
甜小冉捂著嘴，眼睛一眨不眨。
綾靠在陸燃身邊，目光溫柔。
波波熊咧著嘴，一臉“這小東西真有意思”的表情。
藍鰭抱著三叉戟，沉默地看著，但那眼神裡也帶著幾分專注。
這是星脈海龍生命中的第一餐。
也是它們成長的必要步驟。
蛋殼裡蘊含著它們出生時所需的全部營養和能量。
那些精華，那些從孕育之初就積攢下來的東西，都封存在這些碎片裡。
吃掉它們，才能徹底完成從破殼到獨立的過渡。
小傢伙不知道這些。
它只知道，這些東西，該吃。
過了許久。
地上那堆蛋殼碎片，終於被它吃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塊碎片被它叼起來，咔嚓咔嚓嚼碎，嚥下去。
它舔了舔嘴巴，把嘴角沾著的碎屑也舔進嘴裡。
然後——
它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那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從喉嚨深處冒出來的一個小氣泡。
打完嗝，它眨眨眼，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然後它就地一滾。
整個身子癱在地上，四仰八叉，露出那一片淺銀藍色的肚皮。
四條小短腿朝天伸著，爪子軟軟地耷拉下來。尾巴捲成一個圈，搭在自己肚子上。
眼睛半眯著，睫毛輕輕顫動。
一副“吃飽喝足要睡覺”的模樣。
那模樣——
再次萌翻了在場所有人。
圍觀的人群逐漸散去。
腳步聲從觀察室外響起，又漸漸遠去。
有人還在低聲議論，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通道盡頭。
天災還在繼續。
窗外，狂風依舊呼嘯，暴雨依舊傾盆。
那層淡金色的森海護盾上，密密麻麻的漣漪還在不停地盪開，一圈接一圈，像永遠下不完的雨。
行宮的正常運轉不能停。
各族首領各自回到崗位。
波波熊帶著海鯨族的戰士去巡邏，藍鰭領著魚人回水下檢查船體，珊瑚心族長安撫著那些還在興奮議論的族人。
甜小冉一步三回頭。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孵化臺上那團蜷縮的小小身影。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不捨。
綾輕輕拉了拉她的手，她才終於邁步離開。
臨走時還衝小傢伙揮了揮手。
雖然它睡著了，看不見。
——
孵化室內。
只剩下三個人。
陸燃站在觀察窗前，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索拉和瑞亞蹲在孵化臺旁邊。
兩個蜥蜴人動作極輕，生怕驚擾了那團沉睡的小東西。
小星脈海龍已經陷入了沉睡。
它蜷縮成一團，小小的腦袋埋在身子裡，尾巴捲過來蓋在自己身上。
那姿勢像一顆球，又像一個剛剛找到安全感的嬰兒。
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節奏很慢，很穩。
背脊上那條星光鰭，在沉睡中依舊緩慢地變幻著顏色。
淡金，幽藍，深紫，淡金，幽藍，深紫——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索拉蹲在一旁，手中舉著一臺行動式的檢測儀器。
那儀器不大，一手可握，頂端伸出一根細長的探頭。
它小心翼翼地把探頭湊近小傢伙的身體，隔著一寸的距離，慢慢移動。
儀器發出極其輕微的滴滴聲。
索拉的複眼緊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眼內閃爍的頻率比平時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