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小腦袋微微動了動。
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過來,還不確定自己在哪裡。
腦袋轉了轉,銀藍色的鱗片上還掛著黏液的痕跡,在燈光下閃著溼潤的光。
然後——
那雙眼睛緩緩睜開。
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眼瞼慢慢抬起,露出下面的眼瞳。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眼瞳是深邃的幽藍色。
那藍色不是普通的藍,是最純淨的深海才有的顏色,是無垠的夜空在最深處才能呈現的藍。
沒有一絲雜質,沒有一絲渾濁,乾淨得像剛被海水洗過。
但在那幽藍之中——
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緩緩旋轉。
那些光點極小,比針尖還小,密密麻麻,如同濃縮的星辰。
它們在眼瞳深處轉動,一圈一圈,彷彿整個宇宙都被塞進了這雙小小的眼睛裡。
它眨了眨眼。
睫毛又顫動了一下。
似乎還沒完全清醒。
那雙眼睛望著前方,卻又像甚麼都沒看。
目光渙散,帶著新生兒特有的迷茫和懵懂。
它蜷縮著身子,縮在破碎的蛋殼中間。
小小的尾巴捲曲著,四隻爪子收在胸前。
渾身溼漉漉的,黏液還沒幹透。
然後它發出幾聲——
“啾。”
“啾啾。”
細細的,軟軟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鳥。
那聲音從它小小的嘴裡發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可愛。
太可愛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心中同時湧起的念頭。
甜小冉捂著嘴。
那雙眼睛瞪得滾圓,亮得驚人。
小臉漲得通紅,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明顯在拼命剋制自己,剋制那股衝進去、把那個小東西抱在懷裡的衝動。
身體微微前傾,腳尖踮起,像一根繃緊的弦。
綾的眼中也滿是溫柔。
她輕輕笑著,嘴角勾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那雙碧綠的眸子裡映著觀察窗內那道小小的身影,像在看甚麼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就連一向冷著臉的藍鰭——
此刻也忍不住嘴角上揚。
那弧度很小,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已經是藍鰭難得一見的“笑”了。
波波熊更誇張。他張大嘴,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只是瞪著眼,盯著那道小小的身影,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喜歡,又從喜歡到更震驚。
“太,太可愛了…”
甜小冉小聲嘀咕。
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那個小東西。
“好想抱抱它…”
她說著,身體已經往前傾了傾。
“別動!”
索拉和瑞亞幾乎是同時出聲。
兩個蜥蜴人工匠猛地橫移,攔在了觀察窗前。
索拉伸出粗壯的爪子,瑞亞甩著尾巴,把甜小冉擋在後面。
眾人一愣。
索拉解釋道,聲音急促:
“根據珊瑚精靈族的古籍記載,星脈海龍這種生物在剛出生的時候,對周圍環境極度敏感。”
它頓了頓。
“任何陌生的氣息、聲音、甚至視線——都可能被它們視為威脅,從而引發應激反應。”
瑞亞補充道,尾巴甩得更快了:
“應激狀態下,幼崽可能會本能地釋放血脈威壓,甚至無差別攻擊。”
它看著觀察窗內那道小小的身影,複眼閃爍著。
“雖然它還小,但星脈海龍的威壓…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眾人聞言,紛紛停下腳步。
甜小冉那快要邁出去的腿,硬生生收了回來。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隔著玻璃,繼續屏息凝神地看著。
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
看著它蜷縮在蛋殼中間。
看著它發出細細的啾啾聲。
而就在這時——
一直跟在陸燃腳邊、懶洋洋趴著的大黃,突然渾身一僵。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睜開。
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孵化臺上那道小小的身影。
然後——
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抖。是更深層的、從骨髓深處傳來的、無法控制的戰慄。
它的耳朵緊緊貼在腦袋上,壓得扁扁的。那條平時懶洋洋甩來甩去的尾巴,此刻死死夾在兩腿之間,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整隻狗縮成一團,拼命往陸燃腿邊擠,恨不得把自己塞進陸燃的褲腿裡。
那是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
是低等血脈對高等血脈的本能臣服。
沒有道理可講。
沒有反抗的餘地。
就像兔子遇見狼,就像羊遇見虎。
陸燃低頭看著大黃那副慫樣。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此刻全是恐懼和哀求。
它用腦袋頂著陸燃的小腿,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像在說“救命,快救救我”。
陸燃心中若有所思。
地獄犬。
在尋常生物眼裡,這已經是頂級的兇獸了。
傳說中能吞噬靈魂的存在,能讓無數生靈聞風喪膽的恐怖獵手。
但在星脈海龍面前——
竟然被壓制到這種程度。
而且對方還只是個剛出生的幼崽。
那小小的身子,連半米都不到。
那細細的啾啾聲,軟得不像話。
那雙眼睛還迷糊著,連意識都還沒完全清醒。
可它只是趴在那兒,甚麼都沒做。
就讓一頭成年地獄犬抖成這樣。
陸燃眯起眼。
星脈海龍的血脈強度,遠超他的想象。
看著大黃抖得越來越厲害,那嗚咽聲也越來越可憐,陸燃心中不忍。
他心念一動。
抬起手。
一縷溫潤的、泛著淡淡光芒的本源能量從他掌心溢位。
那能量很輕,很柔,像一層薄薄的霧氣,緩緩飄落。
輕柔地籠罩在大黃身上。
那能量如同一道屏障。
隔絕了星脈海龍散發出的血脈威壓。
大黃的顫抖,終於緩緩停止。
先是耳朵,慢慢從腦袋上豎起來一點。
後是尾巴,從兩腿之間小心翼翼地探出來。
最後是四肢,不再軟得像麵條,能撐住身體了。
它大口喘息著。
伸出舌頭,呼哧呼哧。
整個身子癱在地上,像一灘沒有骨頭的毛皮。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它抬起頭,看向陸燃。
那眼神裡帶著感激,帶著崇拜,還有那麼一點點“主人你為甚麼不早點救我”的幽怨。
陸燃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大黃享受地眯起眼,又往他腿邊蹭了蹭。
但那雙眼睛,始終不敢再往孵化臺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