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是在正午時分送達的。
陽光正烈,曬得甲板發燙。
一名海鯨族的巡海者從海面下猛地竄出,雙手扒住船舷,翻身躍上甲板。
它渾身溼漉漉的,海水順著鱗片往下淌,在甲板上匯成一小灘。
顧不上喘氣,大步衝到陸燃面前,單膝跪地。
“陸燃大人!”
聲音急促,帶著遊了太長距離後的喘息。
“東北方向發現大規模艦隊!黑色艦船,數量超過五十艘,還有大量潛水艇跟隨!”
他抬起頭,那雙魚人的眼睛裡滿是凝重。
“看旗號和船型,是海淵之眼的主力!”
陸燃眉頭微挑。
但也就只是微挑。
沒有皺眉,沒有變色,沒有任何緊張的跡象。
他站在那兒,負手而立,陽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他擺了擺手。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聲音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巡海者愣了愣。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甚麼——那可是海淵之眼的主力!
五十多艘船!還有潛水艇!您就這麼輕飄飄一句“知道了”?
但他對上陸燃那雙平靜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是。”
他低頭,起身退下。
——
訊息傳得很快。
比海風快,比浪頭快,比巡海者游回來的速度都快。
“海淵之眼的主力來了!”
“五十多艘船!還有潛艇!”
“衝著咱們來的!”
行宮內出現短暫的騷動。
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有人放下手裡的活計,有人下意識摸向腰間的武器。
通道里腳步聲響成一片,說話聲嗡嗡嗡的,像受驚的蜂群。
但這騷動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各族的首領們幾乎同時發聲。
藍鰭站在訓練場邊緣,三叉戟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慌甚麼?又不是沒打過!”
波波熊從人群中擠出來,一巴掌拍在最近一個戰士肩膀上,拍得那人一個趔趄:“來就來唄!上次幹翻他們一半,這次連另一半一起幹翻!”
螺音族長的聲音柔柔的,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行宮的防禦體系已經加固過三次,諸位不必驚慌。”
珊瑚心族長站在人群中,甚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站著。
但她身邊那些珊瑚精靈族人,看到她平靜的模樣,也跟著平靜下來。
騷動被壓下去了。
那些剛剛還面露緊張的戰士們,此刻一個個站直了腰,眼神裡沒了慌亂,只剩下一種躍躍欲試的光。
經歷過之前那場大勝後,行宮的戰士們對海淵之眼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恐懼。
來就來。
打就是了。
——
甜小冉匆匆趕來。
她小跑著穿過通道,手裡還攥著一份沒來得及放下的清單。
跑到陸燃面前時,額頭上冒著細汗,小臉上帶著幾分緊張。
“陸燃哥哥!”
她抬頭看著他,聲音壓低了,但壓不住那股擔憂。
“海淵之眼的主力衝著咱們來了!要不要提速?咱們全速前進的話,他們追不上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等著他點頭。
陸燃搖了搖頭。
“不急。”
他轉身,走到舷窗前。
窗外是海。
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片平靜。東北方向的天際線,此刻還看不到任何船影。
但他知道,它們正在那裡,正在逼近。
甜小冉眨了眨眼,跟過來。
“可是…”
陸燃沒回頭。
“他們來,是意料之中的事。”
陸燃轉過身。
陽光從舷窗外斜斜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看著甜小冉,那雙眼睛裡沒有緊張,沒有凝重,只有一種淡淡的、解釋甚麼的平靜。
“我們和戈爾薩都需要世界本源。”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這片海域雖大,但本源碎片的總量有限。相遇,是遲早的事。”
甜小冉眨眨眼,認真地聽著。
陸燃頓了頓。
“更何況——”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帶著幾分冷意。
“上次我們吃掉了他那麼多艦隊。執政官也死在我手裡。”
“以戈爾薩的性格,這口氣,他咽不下。”
甜小冉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問:“那咱們為甚麼不跑?一邊收集本源一邊跑,不是更安全嗎?”
她眼睛亮晶晶的,等著他回答。
陸燃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跑當然可以。”
他轉過身,又看向窗外。陽光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行宮全速前進,他們確實追不上。”
他頓了頓。
“但這一路上,我們還要收集本源,還要接納投奔的各族。速度一快,這些事都做不了。”
甜小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陸燃轉回身,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很深,深得看不見底。
“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手,慢慢握成拳頭。
那拳頭不大,和普通人沒甚麼兩樣。
但甜小冉看著那隻手,卻感覺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股從那隻拳頭裡透出來的、說不清的東西。
像山。像海。像某種深不見底的淵。
“我們現在,不需要跑。”
陸燃的聲音輕輕的,卻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海淵之眼的主力?來就來。”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正好,可以試試這具身體,到底有多強。”
甜小冉愣愣地看著他。
看著他握緊的拳頭,看著他嘴角的笑,看著他眼睛裡那抹淡淡的、卻無比篤定的光。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漾到眼角,整張小臉都亮了起來。
“陸燃哥哥現在越來越霸氣了!”
她聲音清脆,帶著幾分雀躍,幾分驕傲。
陸燃失笑。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動作很輕,很隨意,和平時一模一樣。
“行了。”
他收回手。
“去通知各族首領,做好戰鬥準備。”
甜小冉挺直腰板,等著他繼續說。
“但不用太緊張——”
陸燃看著她,眼睛裡帶著幾分安撫。
“他們想追,就讓他們追。”
“想打——”
他頓了頓。
“咱們奉陪。”
“是!”
甜小冉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加快腳步,消失在通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