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燃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融化。
不是痛苦那種融化。是更深層的、從存在根基處開始的消融。
像一塊冰落入溫水,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化開,與周圍融為一體。
又感覺那團光正在湧入自己體內。
從指尖開始,沿著手臂往上爬。
所過之處,每一寸血肉都在震顫,每一根骨骼都在共鳴,每一道靈魂的褶皺都被撐開、撫平、重塑。
痛苦?
沒有。
快樂?
也沒有。
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感官體驗的、純粹的“存在”本身。
彷彿他從未出生,卻又永恆存在。
彷彿他即將消逝,卻又亙古長存。
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同時存在著,交織著,融匯著。
他的意識在光芒中飄蕩。
沒有方向,沒有重量,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只是飄著,蕩著,存在本身。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
也許是萬年。
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空間在這裡沒有意義。只有那團光,和他自己,在同一刻消融又重塑。
然後——
光芒散去。
陸燃睜開眼睛。
他看到了熟悉的舷窗。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銀白色的,灑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痕。
那舷窗的輪廓,那窗框上細小的裝飾,那邊緣處雲姨親手掛上去的小掛飾——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看到了熟悉的夜明珠。
嵌在穹頂凹槽裡,散發著淡藍色的微光。
那光芒柔和,不刺眼,把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靜謐而溫暖的氛圍中。
珠體表面那些細微的紋路,那些因為用了太久而微微發暗的角落——都還在。
他看到了熟悉的床榻。
寬大的床,深海古木打的床架,鋪著厚厚的獸皮褥子。
他躺在那兒,陷在柔軟裡,被褥上還殘留著他熟悉的氣息。
左邊是緋月;
那張熟睡的、卸下了所有防備的面容。
她蜷縮著,腦袋枕著寬大的枕頭。
睫毛長長地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呼吸均勻,身體輕輕起伏。
嘴角微微翹起,像夢裡又吃到了甚麼好吃的東西。
右邊則是綾;
精緻恬靜的睡顏,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溫柔的笑意。
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在那張絕美面容上。
懷裡則是甜小冉;
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像只慵懶的小貓,呼吸很輕。
腦袋埋在他懷裡,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睡得香香的;
呼吸均勻而安穩,偶爾咂咂嘴嘟囔一聲,又繼續睡。
一切都和三分鐘前——
不,和進入考驗之前——
一模一樣。
舷窗外,月光依舊溫柔。
海面依舊平靜,只有輕微的海浪聲從遠處傳來。
夜明珠依舊散發著淡藍色的微光,把整個房間籠罩在靜謐中。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彷彿那三重視的考驗,只是一場太過逼真的夢。
但陸燃知道。
一切,都不同了。
因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體內,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力量浩瀚如海。
從意識最深處湧出,蔓延到四肢百骸,填滿每一個角落。
不是壓迫那種浩瀚,是包容那種浩瀚。
像面對無邊無際的海洋,你知道自己渺小,卻不恐懼。
那力量溫暖如春。
從血液裡流過,從骨髓裡滲過,從每一個細胞裡穿過去。
不是灼熱那種溫暖,是剛剛好的溫度。像春天第一縷陽光照在臉上,像久別重逢後被人抱住。
那力量深邃如淵。
探不到底,摸不到邊。越往深處去,越覺得深不見底。
不是恐懼那種深邃,是敬畏那種深邃。像站在懸崖邊往下看,你知道下面有東西,卻看不見。
它靜靜地流淌著。
在他的每一寸血肉裡。
在他的每一根骨骼裡。
在他的每一個細胞裡。
不是外來之物。
已經與他徹底融為一體,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那是本源。
與世界相連的、活的、真正的本源之力。
陸燃輕輕抬起手。
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隱約有光芒流轉。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但確實存在。那光芒的顏色,與那團本源之光一模一樣——時而翠綠,時而幽藍,時而無色。
那些顏色在他掌心交替浮現,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種古老的韻律。
他握緊拳頭。
光芒消失。
掌心恢復如常。
粗糙,卻沒有了傷疤。
但那股力量——
依舊在。
就在陸燃沉浸於體內那股浩瀚力量的餘韻中時——
“叮!”
熟悉的系統提示聲,在腦海中清脆響起。
那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他渾身一激靈,從那種半夢半醒的恍惚中徹底清醒過來。
【檢測到宿主已獲得世界意志認可,三重考驗全部透過。】
字跡在意識深處浮現。金色的,一筆一劃,像用燒紅的鐵烙進去的。
【任務完成:世界之證】
【獎勵發放:本源之體】
【本源之體正在啟用中…】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難以形容的舒爽感從陸燃體內深處湧出!
那感覺像久旱的土地終於等來甘霖,像乾涸的河床突然被清泉灌滿。
從骨髓最深處,從每一根神經末梢,從靈魂最隱秘的角落——那股力量湧出來了。
溫熱的。
柔和的。
卻又無比磅礴。
它不像之前那股浩瀚的力量那樣沉在深處不動。
它在流淌,在蔓延,像潮水緩緩上漲,從腳底開始,漫過小腿,漫過大腿,漫過腰腹,漫過胸膛,最後漫過頭頂。
所過之處,每一寸血肉都在歡呼。
那些經歷了長久考驗而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那些在生死邊緣反覆橫跳後留下的疲憊,那些壓在肩上太久不敢放下的擔子——在這一刻,全部被這股溫熱的潮水沖刷乾淨。
不是放鬆。
是比放鬆更高階的、彷彿從根源上被撫慰的感覺。
像被母親抱在懷裡,像跋涉千里後終於躺下,像所有傷口在同一瞬間開始癒合。
陸燃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
他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溢位,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釋放。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種被過度滿足後的本能反應。
整個人在床上輕輕抖動,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可以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