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慾望像深淵裡的火,燒著,跳著,舔著虛空。
不是恨誰,不是怨誰,只是單純的、無止境的想要。想要更多,想要更好,想要一切。
想要把甚麼都吞進去。
“你終於來了。”
那個“陸燃”開口。
聲音沙啞,低沉。
和自己聲音一模一樣,但每個字吐出來,都裹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像油脂,像粘液,像甚麼滑膩膩的東西從喉嚨裡爬出來,黏在耳朵上。
“我等你很久了。”
陸燃眉頭鎖緊。
他盯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盯著那雙燃燒著慾望的眼睛,盯著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笑容。
“你是誰?”
對方笑了。
那笑容,和自己平日裡偶爾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嘴角翹起的弧度,眼角微微的下壓,甚至唇邊那道淺淺的紋路。
但感覺天差地別。
陸燃的笑容,會讓緋月卸下防備,會讓甜小冉開心地撲上來,會讓綾悄悄地紅了臉。
那笑容裡有溫度,有信任,有“我在”的意思。
眼前這個笑容——
只讓人噁心。
像有一條冰涼的蛇,從腳踝開始往上爬。
爬過小腿,爬過膝蓋,爬過大腿,爬過腰腹,最後纏在脖子上。蛇信子吐出來,在臉頰上舔過,留下溼冷的痕跡。
“我是你。”
對方張開雙臂。那動作舒展,從容,像展示甚麼珍貴寶物。
他緩緩轉了一圈,讓陸燃看清每一個角度——那張臉,那個身體,那身沾血的破衣。
每一個細節都一模一樣。
“或者說——”
他停下來,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陸燃。
“我是你內心深處,最真實、最不加掩飾的那一面。”
聲音輕輕的。
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陸燃站在平臺邊緣,腳下是那塊溫潤髮光的不明材質,頭頂是那道純白的光柱,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絕對黑暗。
他看著那個“自己”。
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雙眼睛裡,慾望還在燒,燒得更旺了。
那雙燃燒著慾望的眼睛死死盯著陸燃。
對方停下腳步,站在光柱正中央。
純白的光從頭頂傾瀉而下,落在他身上,卻照不亮那雙眼睛裡的黑暗。
“你捫心自問——”
聲音不大。
甚至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尖針,直直刺入陸燃心底。
“這一路走來,真的只是為了‘活下去’嗎?”
第一根針。
刺進去。
不深,但位置刁鑽。
陸燃沉默。
“你真的沒有渴望過力量嗎?”
第二根針。
順著第一根刺進去的地方,又深入一寸。
那種被戳穿的感覺,從心底某個角落升起來。
“你真的沒有想過——”
對方頓了頓。
那雙眼睛裡的火焰燒得更旺,舔舐著眼眶邊緣。
“有朝一日,要凌駕於眾生之上嗎?”
第三根針。
狠狠刺入。
直達深處。
陸燃依舊沉默。
他站在平臺邊緣,腳下是那塊溫潤髮光的材質,頭頂是那道純白的光柱,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絕對黑暗。
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三米外,那些話像釘子一樣釘進心裡。
每一根針,都刺在最敏感、最柔軟、最不願意被人觸碰的地方。
那些他自己都很少去想、甚至刻意迴避去想的地方。
對方卻不肯放過他。
“那個戈爾薩——”
他向前邁出一步。
聲音驟然拔高。
“和你有甚麼區別?”
陸燃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收集本源,想成為世界之主。”
第二步。
“你呢?你接受考驗,獲得本源——”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難道就不是想成為新的世界意識?”
第三步。
他離陸燃已經不足兩米。
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掛著令人作嘔的笑容。
那笑容太熟悉了——陸燃每天照鏡子都能看到。
但此刻掛在那張臉上,只讓人胃裡翻湧。
“別騙自己了。”
聲音輕輕的。
像在安慰。
像在開導。
像在替他說出那些他自己不肯承認的話。
“你和他——”
他抬起手,指了指陸燃,又指了指自己。
“本質一樣。”
那兩個字砸下來。
本質一樣。
陸燃站在那裡,感覺有甚麼東西從心底深處往上湧。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復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只不過——”
對方繼續。
“他選擇了直接掠奪。”
“而你,選擇了這條看似‘正義’的路。”
他張開雙臂。
那張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扭曲,越來越像一張剝下來的人皮面具。
“但結果呢?”
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在這片虛空中反覆迴盪。
從四面八方湧來,鑽進耳朵,鑽進鼻子,鑽進每一個毛孔。
“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
那雙眼睛裡的火焰猛地暴漲,幾乎要溢位眼眶。
“掌控這個世界。”
“成為至高無上的存在。”
他再次邁步。
這一次,直接走到陸燃面前。
距離不過半臂。
那雙燃燒著慾望的眼睛,與陸燃對視。
近得能看清那瞳孔深處跳動的火焰,近得能感受到那目光裡灼人的溫度。
“承認吧。”
他輕聲說。
那聲音不透過耳朵,直接鑽入陸燃腦海深處。
像一條冰冷的蛇,在意識裡遊走,撬開每一道防線,翻找每一個被刻意掩埋的念頭。
那些自己都不願細想的,那些深藏在角落的,都被它翻出來,攤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才是真正的你。”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五指微微張開。
如同邀請。
如同施捨。
“接受這份慾望,你就能獲得無限的力量。何必透過甚麼考驗?何必在意甚麼世界意志?”
他頓了頓,嘴角那令人作嘔的笑容又深了一分。
“直接搶奪,直接掠奪,多快?”
那隻手停在陸燃面前。
等待著。
“來吧。”
聲音更輕,更柔,更像惡魔的低語。
“和我融為一體。”
“然後——”
那雙眼睛裡的火焰猛地暴漲。
“我們一起去征服這個世界。”
陸燃沉默。
他看著那隻手。
那隻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手——同樣的指節,同樣的傷疤,同樣的粗糙。
但那隻手伸出來的方向,伸出來的姿態,伸出來的意味,完全不同。
良久的沉默。
良久的良久。
四周的黑暗依舊,那道光柱依舊純白,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依舊站在面前,手依舊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