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動作,出現了第一次明顯的遲滯。
那幾條瘋狂揮舞的骨刃在半空中頓了頓,那些彈射的觸手慢了半拍,連那張佈滿利齒的巨口都忘了閉合。
它那幾十顆眼球同時轉動,全部鎖定自己軀幹上那道被劃開的傷口——那層淡淡的暗色光暈還在擴散,傷口周圍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壞死。
疼痛。持續的、無法擺脫的疼痛。
它那由無數痛苦碎片拼湊而成的意識裡,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專屬於它自己的痛苦。
陸燃眼中精光一閃。
就是現在!
他的腳下猛然發力,身體像離弦之箭射向那團臃腫的肉山。
隕鐵長槍拖在身後,槍尖劃過地面,濺起一串火星。
怪物那幾十顆眼球同時瞪大,那些剛剛遲滯的骨刃和觸手再次動起來,試圖攔截。
晚了。
陸燃已經衝進它的攻擊死角——左側第三條肋骨下方,那裡有一道明顯的縫隙,是那些瘋狂增生的骨甲和觸手沒能覆蓋到的薄弱處。
隕鐵長槍刺出。
黑色閃電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刺入那道縫隙!
噗嗤——!
槍身沒入近尺。足以貫穿十公分合金裝甲的槍尖,在怪物體內遇到了層層疊疊的堅韌組織。
那些東西像是無數層筋膜和肌肉絞在一起,死死咬住槍尖,每推進一寸都需要壓上全身的力量。
阻力巨大。
但陸燃要的不是貫穿。
他手腕微微一擰,槍尖在體內攪動,觸碰到某個更深處的東西——然後,那股力量湧來了。
一股奇異的能量,順著隕鐵長槍的槍身,猛地湧入他體內。
不是血液。不是生命精華。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能量形態。
那東西更……本質。
它溫潤,像浸泡在溫泉裡的觸感;卻又冰冷,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
它浩瀚,像面對無邊深海時的渺小感;卻又破碎,像隨時會崩裂的冰面。
它蘊含著某種無法言喻的規則韻律,那種韻律他曾感受過一次——
在光幕裡。在那張重新整理出終極圖紙的瞬間,從光幕深處溢位的那一絲氣息。
一模一樣。
世界本源。
陸燃眉頭一挑。
來不及細想,他手腕再次發力,槍身又刺入半尺。
又一波同樣的奇異能量被吸入槍中。
這一次,那股能量順著槍身,沿著與木筏核心的某種深層聯絡,直接匯入他體內最深處。
不是儲存,不是消化,是融合。
像水滴匯入大海,像碎片拼回原本的位置。
而對面的怪物,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一聲——
驚恐嘶鳴。
那不是野獸的咆哮,不是痛苦的哀嚎。
是某種更接近人類瀕死慘叫的聲音,從它那五顆頭顱、幾十張利齒間同時擠出。
它感覺到了!
那兩槍造成的傷口不深。
對那龐大臃腫的體型來說,那點傷口只能算皮肉傷。
就算再來十槍,二十槍,也不足以放倒它。
但它失去的,遠比皮肉重要百倍!
它體內那幾塊碎片——那位偉大的主人戈爾薩,耗費了無數珍貴的“世界本源”碎片,才賜予它穩定意識和能量核心的至高恩賜——消失了!
不是消耗,不是磨損,是徹底消失。被吸走,被抽離,被從它存在的根基裡硬生生挖出去!
那些碎片,是它能維持“自我”的根本。
是它能在無數死者意識的衝擊下依然保持理智的錨點。是它體內所有能量回路的源頭和核心。
現在,沒了。
那些本來被碎片強行穩定的混亂意識,開始瘋狂翻湧。
那些來自不同死者的記憶殘片,開始彼此撕咬、吞噬、爭奪主導權。
那些能量回路開始崩裂,能量從裂紋裡洩露,在它體內四處亂竄。
它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那幾十顆眼球同時充血,瞳孔瘋狂轉動,有的甚至開始翻白。
那些利齒停止了摩擦,那些觸手垂落在地,那些骨刃無力地耷拉下來。
它張開嘴,想嘶吼,想掙扎,想撲上去撕碎那個人類。
但它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
因為那些碎片,那些讓它成為“它”的東西,正在它體內最後的角落裡,被那個人類一槍一槍,一點一點,抽走。
對於那團臃腫扭曲的怪物而言,那兩槍的痛,遠不止皮開肉綻。
那柄該死的黑色長槍刺入它軀體的瞬間,它清晰感覺到——自己體內最寶貴的東西,正被硬生生抽走。
不是血肉,不是能量。
是世界本源。
是戈爾薩主人耗費無數心血、從不知多少犧牲者身上剝離、又千辛萬苦拼湊起來,才賜予它的那幾塊碎片。
那是它能從無數死者意識衝擊中保持“自我”的錨點,是它體內所有能量回路的源頭,是它存在的根基。
現在,沒了。
被那柄槍,硬生生吸走了。
本就身處領域壓制、力量每分每秒都在流逝的它,這下更是雪上加霜。
不,不是雪上加霜。
是釜底抽薪。
怪物那五顆頭顱上的幾十顆眼球,同時劇烈震顫。
瞳孔瘋狂轉動,有的甚至開始翻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眼底。
那些利齒停止了摩擦,無力地耷拉著,從齒縫裡流出的粘液滴在自己身上,都忘了躲。
它那臃腫的軀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了一圈。
不是收縮,是坍塌。那些原本緊密縫合在一起、屬於不同生物的身體部件——這隻海族的節肢,那頭怪物的骨刃,那個人類的手臂——此刻開始鬆動、搖晃。
連線處的縫合線崩裂,露出下面腐敗發黑的組織和扭曲變形的金屬構件。
有的部件乾脆脫落,噗通一聲砸在地上,還在抽搐。
整個軀體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四分五裂。
“不…不…!”
那五顆頭顱同時發出聲音。但那聲音已經無法統一——有的在嘶吼,有的在哀嚎,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唸叨著某種早已失傳的語言。
它們混在一起,破碎,混亂,不成調子。
有恐懼。有憤怒。有不甘。有不解。
但最多的,是絕望。
那種從存在根基被挖掉的、無法補救的絕望。
而絕望,才剛剛開始。
隕鐵長槍的另一個特性——【深喉悲鳴】——在刺入它體內的那一刻,便已悄然觸發。
槍身內部封存著的那縷力量,來自當初在深淵核心吞噬的混亂精神碎片。
那股力量無聲無息,順著槍尖刺入的傷口,滲進它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意識深處。
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像一粒火種落入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