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裝偽人代號“執政官”。它記得自己誕生的每一個細節——不是記憶，是刻在複合意識底層的冰冷資料流。
那些浸泡在營養液和能量漿中、仍然微微搏動的不同色澤的大腦組織；
連線神經束時撕裂般的劇痛與無數破碎人格的尖嘯；戈爾薩大人冰冷的手指拂過它強化後的顱骨，注入“本源碎片”時那種彷彿靈魂被強行撐開又粗暴縫合的褻瀆感…最後，是隻剩下“它”一個，站在堆積如山的失敗品殘骸中，睜開這雙猩紅的眼睛。
代價巨大。
為了這個“最高優先順序目標”，主人幾乎暫停了“世界本源”的蒐集，調回了執行“屠海令”的大半艦隊，甚至把幾艘還在船塢裡除錯骨架的新型鉅艦和一批沒經過實戰檢驗的“深潛獵殺者”提前推了出來。
這一切，只為了把瀚海行宮這根扎進肉裡的刺，連根拔起，碾成粉。
猩紅的眼眸倒映著遠處被炮火淹沒的“潛淵方舟”。那艘船還在扛，護盾的光芒在密集打擊下像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但始終沒碎。
“執政官”的複合意識平穩運轉，同時處理著數十個戰術節點傳回的資料流。
它“看”到己方艦隊的炮火分佈，能量消耗曲線，陣型移動產生的微小空隙；
也“看”到目標護盾的頻率變化，船體受擊後的應力分佈，以及那些從“方舟”側舷幾個隱蔽出口悄然滑出、試圖繞向艦隊側後的小型高速單位。
“掙扎。”
這個念頭從它某個源自學者的腦組織碎片中升起，帶著一絲屬於原主人在解剖臺上觀察實驗體瀕死反應時的、近乎藝術的審視。
在海上追了這麼久，躲了這麼久，終於…按住了。
複合意識中，屬於精靈祭司的碎片提供了敏銳的能量感知，讓它能“嗅”到“方舟”護盾核心處傳來的、越來越明顯的過載焦糊味；
屬於某位海獸獵手的碎片則貢獻了對水下動向的直覺，讓它鎖定了幾條試圖藉助爆炸水柱掩護靠近的敵方潛水突擊艇。
它抬起蒼白的手，食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
命令透過它顱骨內嵌的、與“世界本源”碎片共鳴的生物水晶陣列，無聲地擴散出去。
包圍圈外圍，四艘一直保持靜默、船體覆蓋著奇異鱗狀偽裝的雙體快艦突然啟動！
它們不像其他黑船那樣笨重轉向，而是如同刀片般切開水體，以驚人的加速度斜插向戰場側翼，精準地截向那幾艘試圖迂迴的敵方突擊艇！
同時，一直用主炮轟擊“方舟”正面的三艘骨刺鉅艦，炮火突然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有規律的間隙性停歇。
這不是失誤，是配合——在停歇的剎那，另外幾艘位於側翼的中型艦船，早已預充能完畢的副炮陣列同時開火，交叉的火網瞬間覆蓋了“方舟”護盾因為承受主炮轟擊而週期性波動的薄弱相位點！
轟！
嘭嘭嘭！
“方舟”的護盾猛地劇烈閃爍起來，光芒黯淡了肉眼可見的一截！船體也傳來比之前更明顯的震顫。
“執政官”猩紅的眼中，資料流平穩刷過。
目標護盾峰值強度下降百分之十一點四。結構應力指數上升。
能量消耗速率加快百分之十九點八。
一切，都在計算中。
它甚至“聽”到了“方舟”內部可能響起的警報聲，看到了那些渺小生命臉上或許會出現的慌亂。
屬於某個殘忍海盜領袖的腦組織碎片，為此泛起一絲冰冷的愉悅。
掙扎吧。
越掙扎，絞索勒進脖子時，那聲脆響，才越動聽。
它微微偏頭，看向另一個方向。那裡，“海影號”拖著傷痕和洩漏的能量，正被一群“深潛獵殺者”和高速攻擊艇死死咬住，朝著“幽暗海溝”更深處狼狽逃竄。
複合意識分出一縷，連線上追擊部隊的指揮節點。
“保持壓力，驅趕。目標二號，引導向七號預設伏擊區。”
“那裡，”它無聲地想，猩紅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海水，看到了海溝深處某片更加黑暗、佈滿天然強磁場和紊亂海流的絕地，“將是第二個墳墓。”
佈置完畢，它重新將主要意識聚焦回主戰場。
“方舟”的抵抗依然頑強，甚至開始有組織地用它甲板上那些看起來不大的炮臺進行有限反擊，打掉了兩艘靠得太近的小型攻擊艇。
但無礙。
“執政官”蒼白的臉上，那絲近乎“滿意”的弧度又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獵物再兇猛，落入精心佈置的陷阱，被數倍於己的力量團團圍住，結局，早已註定。
它只需要，像最高明的棋手，冷靜地，一步步，將死對方。
然後，為主人，獻上這份難得的、由頑抗者的絕望與毀滅點綴的戰利品。
而它獲得生命的代價是慘烈的。
那些被硬塞進它顱腔、用“本源”碎片強行粘合的大腦組織，沒有真正死去。
殘存的記憶碎片、未散的情緒、還有臨死前瞬間炸開的恐懼與怨恨，像一群溺死在它意識深處的鬼魂，日夜不停地翻騰、嘶叫、互相撕扯。
它體會不到普通偽人那種簡單的殺欲或者執行命令時的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永無止境的、精神層面的撕裂感和混沌的劇痛。
陌生記憶的畫面會毫無徵兆地撞進腦海——某片灑滿月光的精靈林地，某間堆滿古籍的人類書房，深海獵手最後一次收緊的漁矛…隨之湧起的，是屬於原主人的溫暖、專注、或者冰冷的殺意。
更多時候，是無數亡魂臨死前最尖厲的嚎叫和詛咒，像背景噪音一樣，永遠在它意識的邊緣嗡鳴。
它是怨念和死亡堆出來的怪物，是智慧和痛苦擰在一起的矛盾體。
不可複製，不光因為“世界本源”碎片用一點少一點，更因為這種“成功”本身，就是機率無限趨近於零的詛咒。
戈爾薩是它的造物主，是主人，是它這片永無寧日的混沌苦海里，唯一清晰、絕對、不容置疑的“座標”。
執行主人的意志，推進主人的偉業，碾碎一切障礙——這是它存在於世唯一的意義，也是它用來對抗腦子裡那些永不停歇的尖叫與撕扯的，唯一一根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