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跡顯示它們像是在執行例行的、鬆懈的巡邏任務,甚至偶爾會模擬出能量不足或機械故障的微弱訊號。”
他頓了頓,指尖在海圖上劃出那幾條孤立的艦船航跡。
“這可能是機會,”陸燃抬起眼,目光銳利,“趁著它們落單,再砍掉幾根爪子。”
“但也可能是…”
他沒有說出那個詞,但在場的每一個人,腦海中都同時浮現出相同的畫面——精心佈置的陷阱,偽裝成誘餌的毒鉤。
“我們需要儘快分析這些目標的真實性,評估風險。”
緋月介面,清冷的眸子如同冰刃刮過海圖上的可疑標記,“同時,行宮的防禦體系和下次出擊的接應預案,必須根據這次實戰經驗進行最佳化。”
“下一次亮刃,要更快,切入要更準,斬擊要更狠。”
綾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遠古守護者的力量雖強,但消耗巨大,每次召喚對我的負擔也重。”
“而且,它們需要引導和共鳴。不能當做常規刀劍來用。我們自身的筋骨夠不夠硬,配合夠不夠緊,這才是根本。”
波波熊粗壯的臂膀環抱胸前,聲音低沉:“吾族兒郎,可擔更重偵察。深海潛行,辨識暗流真偽,吾族有天賦。”
藍鰭也點頭,幽藍鱗片在燈光下微閃:“我族可聯絡更遠海域的親朋故舊,編織更廣的資訊網。真餌假餌,多方印證,總能看出蹊蹺。”
“好。”
陸燃一掌拍在冰涼的合金桌面上,發出清脆迴響,一錘定音。
“索拉,瑞亞,”他目光轉向兩位工程師,“立刻抽調工坊精銳,成立專項分析組。把‘深潛者號’這次行動從頭到尾的資料,每一個能量峰值、每一次機動軌跡、甚至潛艇外殼承受的壓力變化曲線,全部扒出來!”
“最佳化潛艇的隱蔽性、爆發速度、緊急下潛速率!出擊流程給我細化到每一個崗位、每一個動作、每一秒!”
“緋月,”他看向身側,“突擊隊整編交給你。這次參戰人員,根據表現評估,該晉升的晉升,該補充的補充。海噬鬼精銳的缺口,從後備隊裡挑最兇的補上。”
“針對海淵之眼那些縫合怪物的特性,還有可能遭遇的新型單位,設計專門的對抗訓練和合擊戰術。我要的是一支指哪打哪、能啃硬骨頭的鐵牙!”
“綾,”陸燃聲音放緩了些,“你的任務不變,繼續感知自然能量的‘潔淨度’。”
“海淵之眼見識了守護者的力量,很可能會想辦法汙染、模擬甚至干擾自然能量。任何異常的、帶著‘鐵鏽’和‘甜腥’味的自然波動,都要警惕。同時,留意所有關於它們新型戰鬥單位的情報碎片。”
“珊瑚心族長,波波熊族長,藍鰭首領,”他抱拳,向三位外族領袖致意,“行宮外圍的水下預警網和情報網路,仰仗諸位了。請調派族中精銳,擴大巡邏範圍,加密資訊交換頻率。”
“任何關於那些‘落單肥羊’的細節——它們巡邏的規律、船體的新舊、偽人活動的異常、甚至海鳥魚群對它們的反應——無論多瑣碎,第一時間彙總到戰略室。”
他站直身體,目光如出鞘的刀,掃過桌前每一張面孔。
“下一次出擊的籌備,全員休息調整幾天後,立刻開始。”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砸下,帶著金屬的硬度與海風的凜冽:
“我們要讓海淵之眼知道,這片海,從來不是它們可以隨心所欲、磨刀霍霍的屠宰場!”
“而我們的‘利刃’——”
他五指緩緩收攏,握成拳。
“隨時可能,再次出鞘!”
戰略室內的空氣彷彿被無形之手擰緊,肅殺之氣瀰漫。
短暫的凱旋歡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種更加凝練、更加熾熱、也更加危險的備戰氛圍所取代。
命令化作電波與口令,傳向行宮各個角落。
工坊區的燈火徹夜不熄,鍛打聲與能量除錯的嗡鳴比往日更加密集急促。
訓練場上,喊殺與兵器碰撞聲壓過了海浪。各族巡邏隊的身影出現在更遠的海域,如同延伸出去的敏銳觸鬚。
情報室的燈光下,海圖被不斷標註、修改,各種來源的資訊碎片被反覆拼湊、比對。
瀚海行宮這座龐大的海上堡壘,在首次亮劍告捷之後,非但沒有絲毫鬆懈,反而如同被勝利刺激了兇性的深海巨獸,將每一份收穫的喜悅與經驗,都轉化成了更加瘋狂的“生長”與“磨礪”的動力。
它收縮外露的爪牙,卻將力量更兇猛地壓向筋骨深處,為下一場或許更加隱秘、更加致命的深海獵殺,沉默而高效地積蓄著毀滅性的力量。
陽光下的海面依舊波光粼粼。
但在那陽光永遠無法抵達的、黑暗冰冷的深海暗流之中,無形的資訊在交錯,陷阱在鋪設,刀鋒在反覆砥磨。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從未如此模糊。
幾天後,瀚海行宮核心議會廳內,空氣沉得能擰出水。
長桌中央攤開的海域圖上,幾枚新釘上去的猩紅訊號針扎眼地戳在那裡,離上次撕開的口子不遠,像剛結痂的傷疤又被人用指甲掐出了血印子。
索拉跨前半步,覆著細鱗的粗指關節“嗒、嗒、嗒”敲過那幾個紅點。
“偵察隊摸清了,這三處,冒出來的船都不多,三到五條,巡邏路線散得像撒開的破網。”
它複眼掃過圍在桌邊的每一張臉,“路數和上次那批硬茬子對不上,更像日常溜達或者找東西的。防禦嘛…估摸著,中等偏軟。”
緋月背靠金屬艙壁,抱著手臂,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暗紋。
“時間,地點,湊得也太‘正好’了。”
她抬起眼,目光刮過海圖,像刀鋒刮過魚鱗,“我們剛在那兒撕下它們一塊生肉,血還沒涼透,旁邊就擺出幾盤更嫩的?”
“海淵之眼是覺得我們胃大沒夠,還是真把我們當成了看見餌就撲的傻魚?”
波波熊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像深水炸彈在遠處爆開:“吾族兒郎貼近了聞過,那些船的能量味兒確實淡,有兩條還飄著‘傷’氣,瞞不過吾族的鼻子。”
藍鰭的尾鰭輕輕拍打合金地板,濺起細小水珠。
“餌。”
他吐出兩個字,鱗片在頂燈光下流過一道幽藍的冷光,“需要謹慎。”
議廳裡“嗡”地一下炸開。
有人拳頭砸在桌上,說機不可失,就該撲上去再咬下一塊肉;
有人搖頭,冷笑,說這擺明了是挖好了坑等著埋人,海淵之眼吃了那麼大虧,還能白白送你幾盤菜?
聲音撞在四壁,混成一片嘈雜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