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會客室,雙方分賓主坐下,倒上茶水。
喝了兩口,王均華便有意無意問道:“不知陳老闆甚麼時候聽說星光汽車廠要改制的?”
其實廠子就是虧損做不下去了,不過身為國資管理局局長,王均華自然也是老油條,絕口不提相關的詞眼,只是要改制而已。
這個問題,也是別有深意的。
他想知道陳飛平對這件事瞭解有多少。
如果他知道內情不多,價格可能就更好談,沒準能賣出高價,反之就沒那麼好談了。
“八月尾的時候吧,不過那會只是聽說貴廠有這個想法而已。”
陳飛平微微一笑,前世他在商業圈子摸滾打爬十幾年,對這種摸底的套路也是瞭解得很。
王均華聞言便不由得吃驚。
星光汽車廠打算賣掉是八月初才產生的意向,還沒做決定呢,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當時就收到風聲了,這說明他的訊息相當靈通,這次也是有備而來的。
既然這樣,那對方很可能也知道廠子十一月正式開賣,且賣了那麼久沒無人問津,價格想抬高是不大可能了。
王均華又道:“那我能否問一下,陳老闆為甚麼想收購星光汽車廠?”
“當然可以,不瞞王局長,我的第一輛小汽車,就是星光輕卡,那會我做的是家鄉的菌子生意,這輛輕卡讓我掙了不少錢,是我致富路上的好夥伴,我對它很有感情!”
“後來,我來省會這邊做生意的時候,無意間聽說星光汽車廠近幾年陷入困境,生產停滯,很多職工都走了,還欠了銀行不少債務,我很是痛心,好好的一個廠子,怎麼能變成這樣呢,恰好廠子打算改制,我手頭也有點閒錢,就打算把它收購下來,看看能否帶著它走出泥潭!”
陳飛平這番話就很犀利,也很有商業談判的藝術。
儘管星光汽車廠確實不行了,但不能說你們廠子就是個爛攤子,不值錢,勞資要壓價!
這種情商太低的發言會激怒對方,導致談判不歡而散。
所以陳飛平帶著一種同情的態度,委婉地指出你們星光汽車廠就是不行了,對方聽了還不能生氣,同時也讓王均華等人知道,我對廠子現狀知根知底,高價收購是不可能的!
果然王均華陷入了沉默,這個陳老闆雖然年輕,然而是個老狐狸啊!
陳飛平趁機反客為主:“還有,王局長,我覺得有必要了解一下目前廠子目前確切的債務狀況,咱們才更好談,畢竟廠子欠幾千萬和一億,那對於收購肯定是有影響的,你認為如何?”
從談判開始,陳飛平的每個回答,以及他的第一個問題,都直指星光汽車廠的不利,而且這個問題還不能不答,別人收購方對於債務確實有知情權,總不能隱瞞著。
談判開始不到五分鐘,廠方代表團就落入了被動的局面,王均華有點尷尬:“那個,劉書記,你和陳老闆說說廠子的具體債務吧。”
“是,王局長!”
劉青松也有些難為情,不過還是定了定神:“陳老闆,我們廠子現在欠銀行的錢總共是七千二百三十七萬。”
“七千多萬?欠得有點多啊!”陳飛平皺起眉頭:“八月底的時候,我聽說才欠五千萬左右。”
劉青松乾咳了聲:“這個,好幾個月過去了,廠子總得運營的嘛,職員們也得發工資!”
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有些發燒。
廠子早已停止生產,就算再怎麼發工資,幾個月債務多了兩千多萬都是說不過去的。
主要還是那幫蛀蟲在跑前瘋狂掏空廠子所剩不多的家底,才讓廠子負債急促增加。
劉青松也沒辦法,他只現在的是代理書記,之前的書記已經跑掉了。
那位是改開沒多久後空降的,上任的時候才36歲,相較這個位子算是很年輕的。
後來此人還拉了大批黨羽,安插在各個部門擔任要職,嘴裡嚷著要做大做強,天天喊口號開會,卻不見行動,反倒利用職權搞了不少錢,可是別人背景大,職位也比自己高,劉青松沒任何辦法。
把廠子吃空了後,前任跑得比誰都快,留下個爛攤子,讓劉青松頂上背鍋。
但這話老廠長也只能在心裡吐槽一下,沒辦法,家醜不可外揚啊!
“現在銀行利息可不低,按照這個虧損速度,用不了幾個月,很可能負債就得過億了啊,看來星光汽車廠確實挺困難的!”
陳飛平嘆了口氣。
廠子多兩千萬債務他無所謂,反正多了都從計劃的收購價裡減唄,但是廠方就挺難堪的,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是好。
劉青松只能強行挽尊:“陳老闆,銀行那邊的欠款,廠子是有利息優惠的。”
話雖如此,卻是很無力。
又談得一會,陳飛平又道:“各位領導,我想去廠區到處轉轉,瞭解一下生產線和各種機械的情況,不知道方不方便。”
這也是個無法拒絕的請求,儘管廠方很不樂意,因為廠子生產停滯,那情景肯定不會很好看,但卻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
別人想收購你的廠子,想看看生產線和機器都不行,這算哪門子的談判。
劉青松看向王均華,只見後者無奈地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陳老闆,請!”
帶著陳飛平,來到生產車間,這下就更尷尬了。
工廠都停工了,工人們閒著沒事,嘮嗑的,打牌的,趴著睡覺的,那畫面不要太美……
看到領導過來,這才急急忙忙裝著各自幹活,不過也就是擦擦扳手之類的,純屬做個樣子。
劉青松交代過工人,今天有領導過來,不能過於懶散,可是沒人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廠子眼瞅隨時都要倒閉了,自己很可能下崗,都停工了還有甚麼好裝的,難道沒事在那擦機器不成。
別說陳飛平了,王均華等國資管理局的要員看得都大皺眉頭。
“廠子暫停生產,工人們平時也沒甚麼事……”
劉長青硬著頭皮解釋。
“理解,理解……”
陳飛平點頭,其實也在意料之中。
要是汽車廠這情況工人們還表現得很勤快,那都是上頭吩咐裝的,而且裝得太假了。
第一站是衝壓車間,陳飛平轉了轉,出聲了:“貴廠的壓力機,剪錘,剪板機等衝壓機械,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好像都是六十年代從老大哥那邊引入的吧?”
這話一出,眾人都驚訝了。
這位陳老闆好像不是小白,他還真的懂啊!
“對,確實是老大哥那邊的!”
劉長青頷首。
“‘一五’和‘二五’計劃期間,我國的工業體系建設曾得到老大哥的大力援助,引入了很多機械製造技術和裝置。老大哥的裝置結構堅固,皮實耐用,力大無窮,只可惜太老了,畢竟是二三十年前的東西,技術落後、能耗高、精度低,噪音大,幾乎全靠手工,自動化程度接近零,現在都九十年代了,它們已經跟不上時代,得換了啊!”
省流:你這些機械都是老古董,不值錢!
這也是陳飛平逛生產線的目的。
一來告訴眾人哥不是外行,別想忽悠。
二來則是指出你們的裝置落後,固定資產盤算下來也沒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