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微微頷首,似乎接受了他的說法。
葉文斌的道歉來得快,姿態也低,他沒必要窮追猛打。
其實,江辰自己何嘗不想讓舅舅一家過得更好?
他提過不止一次。
想給舅舅換輛豪車,想給舅媽安排個更清閒體面的工作,也想給表妹劉倩鋪一條更順遂的路。
但每次提起,都被舅舅堅決地擋了回來。
舅舅總是那句話:
“小辰,你的心意舅舅領了。
但我們有手有腳,有工資拿,日子過得去,挺好。
你給太多,我們心裡不踏實,用著也不安心。
我們就想踏踏實實過自己的日子,教好自己的書。”
舅舅那份知識分子的清高和固執,江辰懂,也尊重。
現在,葉文斌把事情做了,而且做得巧妙。
舅舅一家雖有些疑惑,但至少目前看來是欣然接受了。
既然已經開了頭,而且看起來舅舅一家並未強烈排斥。
那麼,是不是可以順勢而為,讓他們過得更好一點?
以前自己提,舅舅會拒絕,不想麻煩外甥。
但現在,這些好處是“自己運氣好”、“領導賞識”,舅舅接受起來,心理負擔可能就小得多。
何況,葉文斌已經主動出手,這份人情已經欠下了。
與其讓這份人情懸在那裡,不如讓它變得更實在一些。
葉文斌想要用這份人情換點甚麼,那自己何不利用這個機會,真正為舅舅一家謀些好處?
想到這裡,江辰看著葉文斌:
“葉總,我明白,你是一番好意,我舅舅他們心裡也未必不感激。
我剛才說那些,不是怪你,是告訴你他們的脾氣。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才繼續道:
“我舅舅在教育系統幹了一輩子,能力是有的,人也正派。
你看,有沒有可能,讓他再往上走幾步?
當然,前提是這一切都要合規合理,看起來是他水到渠成,而不是誰特意安排的。
我舅舅那人,面子薄,也更看重名聲。”
江辰這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確:
事情你已經做了,我不追究,但既然做了,就做得更到位一些。
幫我舅舅在事業上再進一步,但要做得天衣無縫,讓他覺得是靠自己的本事和資歷,而不是靠關係。
葉文斌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聽懂了江辰的弦外之音。
江辰這不是在責備他,反而是在……默許,甚至鼓勵他繼續幫忙。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葉文斌心頭一喜,但臉上依舊保持著誠懇和反思的表情,只是眼神亮了幾分。
他立刻接過話頭,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江先生,您這麼一說,我更慚愧了。
之前確實是我考慮不周,只想著給些眼前的便利,卻沒站在劉老師的長遠發展上想。
劉老師執教多年,經驗豐富,師德高尚,這樣的老教師,正是我們教育系統的寶貴財富。
讓他僅僅停留在評個先進、帶個課題,確實是有些……屈才了。”
他略一思索,繼續說道:
“您放心,這事我記下了。我會更謹慎地處理。絕對不會讓劉老師感到任何不適,也不會讓外界有任何閒話。
一切都會在合規合理的框架內,順其自然,水到渠成。
像劉老師這樣的人才,理應得到更廣闊的舞臺,為咱們國家的教育事業貢獻更多力量。”
葉文斌這番話,等於給了江辰一個明確的承諾。
江辰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不少:
“葉總有這份心就好。還是那句話,一切以我舅舅自己的意願和感受為準,不要強求,不要讓他為難。”
“明白,明白,一定以劉老師自己的意願和發展為重。”
葉文斌連連保證,心裡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
劉懷遠是中學數學老師,高階職稱。
想往上提提,無非是走行政管理的路子。
中學裡,往上就是教導主任、副校長、校長。
再往上,就是區教育局、市教育局,那就算是進機關了。
葉文斌一時拿不定主意,心思又轉回了今天的主要目的。
既然江辰看起來接受了他的心意,甚至暗示可以繼續,那是不是該趁熱打鐵,談談合作了?
“江先生,您看油田合作的事……”
江辰卻像沒聽見,喝了口茶,望著窗外,忽然說起別的:
“說到教書育人,我就想起老家豫章。
這些年經濟是上來了,可好大學還是太少。
考生多,好學校少,錄取分一年比一年高,不少好學生,想在家門口上個好大學,難啊。”
葉文斌也不知道江辰怎麼突然聊起這個,只好接話:
“是,豫章人口多,底子也不錯,但頂尖大學這塊,確實是短板。”
“不止是短板,”江辰轉過頭,看向葉文斌,語氣裡帶了些感慨,“葉總瞭解豫章歷史嗎?”
“略知一二,古代是文教鼎盛之地。”
葉文斌回答,心裡卻更疑惑了,怎麼從油田跳到豫章歷史了?
“對,唐宋八大家,豫章佔了三位。
臨川才子,白鹿洞書院,鵝湖書院……那時候的豫章,說是文脈所繫也不為過。”
江辰緩緩說道:
“為甚麼?因為那時候豫章富。漕運、瓷器、茶葉、紙張,富庶之地,才有餘力辦教育,建書院,請名師。
有了好教育,才能出更多人才,考取功名,入朝為官,反過來又庇護鄉里,帶動經濟。這是個良性迴圈。”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沉:
“可後來呢?交通格局變了,經濟重心轉移,豫章慢慢沒那麼富了。
沒錢,教育就難跟上。書院荒廢,文脈漸衰。
沒了好教育,出人才就難,沒有人才,經濟發展就更乏力。
這就成了惡性迴圈。到現在,網上有人開玩笑,叫豫章‘阿卡林省’,說沒甚麼存在感。
為甚麼沒存在感?經濟不算拔尖,教育,特別是頂尖的高等教育,也跟不上。
好不容易培養出的好苗子,本省的大學留不住,只能往外省跑,去華清、去京大、去魔都、去粵東……
人才走了,發展就更缺後勁。經濟不行,就更沒錢投入教育。就這麼迴圈下去。”
葉文斌聽得很認真,他隱約感覺到,江辰這些話不是隨便發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