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斌迎上江辰的目光,沒有躲閃。
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又帶著些許歉意的表情:
“原來江先生是說這個。這事……說來也是巧合。
我家有個晚輩,正好在豫章那邊教育系統工作,前陣子跟我提起,說下面有個劉老師,教書育人幾十年,勤勤懇懇,水平很高,但一直沒甚麼機會。
我聽了,就隨口說了句,這樣的好老師,該多給些機會和認可。
沒想到下面的人辦事這麼認真,倒是讓劉老師因禍得福了。”
他語氣自然,把刻意安排說成了無心插柳。
把對江辰家人的特殊關照,輕描淡寫地歸為惜才和下面的人會辦事。
“至於劉倩那孩子。”
葉文斌繼續道,語氣更加誠懇:
“我是聽敘白提過一句,說江先生有個表妹很優秀,正在找實習。
正好‘華清嘉創’那邊有個‘青年英才計劃’在招人,我覺得這計劃不錯,就讓人把招聘資訊往相關高校多推送了一下。
沒想到劉倩自己爭氣,還真憑本事選上了。
這真是緣分,也是那孩子自己優秀。”
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自己知曉甚至推動了這些事,又把動機包裝成愛才和舉手之勞。
把結果歸功於劉懷遠一家的自身努力和運氣,徹底撇清了交易和脅迫的意味。
江辰安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葉文斌這話,他一個字都不全信,但也挑不出明顯的毛病。
對方顯然早有準備,把路都鋪好了。
“葉總有心了。”
江辰最終淡淡開口,聽不出是感謝還是別的甚麼,“我舅舅一家都是本分人,能安穩踏實過日子就好。這些機會,他們受之有愧,也未必是他們都想要的。”
這話帶著點敲打的意味,暗示葉文斌可能好心辦了多餘的事。
葉文斌立刻接道:
“江先生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只想著人才不該被埋沒,可能反而打擾了劉老師一家的清淨。
回頭我讓人注意,一切順其自然就好,絕不再額外關照。”
他這話說得很漂亮,既表明了不會再過度介入的態度,又隱晦地強調了之前的關照是出於好意。
江辰看了葉文斌幾秒,忽然問:
“葉總這麼費心,是覺得在商言商不夠,還需要加點別的籌碼?”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葉文斌笑容不變,身體略微前傾,語氣真誠:
“江先生誤會了。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我葉文斌做事,分得清。
幫劉老師一家,是覺得他們值得,是敘白提過,我也就當是關照一下晚輩的親戚,沒想那麼多。至於油田的合作……”
他頓了頓,看向桌上那個平板電腦:
“我們華夏石化是真心實意想參與這個專案,也拿出了我們評估後最具誠意的方案。
如果最終因為商業條件不如人而落選,我們認。
但請江先生相信,我們的誠意,不僅僅在方案書上,更在於我們願意成為您可以長期信賴的夥伴。
無論是在這個專案上,還是在更廣闊的未來。”
他這番話,把人情和生意巧妙地割裂開,又隱約聯絡起來。
意思是:我幫你家人,是我個人(或葉家)的情分,與你合不合作無關。
但我們想合作的心是真的,而且我們看重的不僅是這一個專案,更是長遠的夥伴關係。
江辰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系統輕微的嗡鳴聲。
過了一會兒,江辰才開口:
“葉總,你知道嗎?你幫我舅舅的那些事,我一樣可以做到,而且做得比你更好。
但是,你知道我為甚麼不做嗎?”
江辰的語氣平淡,但問出的這句話,卻讓葉文斌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幾秒後,葉文斌迅速調整好表情,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當然知道江辰能做到,而且可能做得更好。
以江辰今時今日的地位和能量,讓他舅舅當個校長,把他表妹安排進頂級機構,甚至給他們更多的財富和地位,都不是難事。
“江先生的能力,我當然清楚。”
葉文斌謹慎地回應,等待著江辰的下文。
江辰看著葉文斌,緩緩說道:
“我舅舅那個人,教了一輩子書,有點清高,也固執。
他總覺得,人這輩子,該得到甚麼,不該得到甚麼,都有定數。
不該你的,得了,心裡不踏實,晚上睡覺都不安穩。”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跟我舅媽,都是老實本分的人。
他們就想過普普通通的日子,教教書,把學生帶好,看著孩子有出息,心裡就滿足了。
我要是突然給他們太多,他們會慌,會覺得欠我的,會覺得不自在。
那不是對他們好,那是給他們添負擔。”
江辰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所以,他們需要的,我才做,他們不同意的,我也不勉強。”
他看向葉文斌,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葉總,你做的這些,或許是好意。
但你可能沒想過,這會不會打亂他們的生活節奏,會不會讓他們心裡犯嘀咕,會不會讓他們覺得,是因為我這個外甥,他們才得了這些好處,以後在我面前,反而拘束了?”
葉文斌一時語塞。
他確實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他習慣了用資源和關係去解決問題,去鋪路。
認為給人更好的機會、更高的位置、更順遂的前程,就是最大的好意。
他揣摩了江辰看重親情的心思,卻忽略了劉懷遠一家自身的感受和性格。
“江先生說的是。”
葉文斌很快調整過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歉意道:
“是我考慮不周。只想著錦上添花,卻忘了問這花,人家是不是真想添,添了會不會覺得扎眼。
這事,確實是我唐突了,只憑自己想法,沒考慮到劉老師一家的感受。”
他這番話,認錯認得很快,態度也很誠懇。
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考慮不周和想當然上,既給了江辰面子,也給自己留了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