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慕雲認真聽著,不時提問幾句。
主要集中在產業規劃、政策配套、現有企業的困難和需求等方面。
她的問題很專業,顯然來之前是做足了功課的。
江辰則大多時間只是靜靜看著窗外,話並不多。
車子駛入濱海新區核心區。
這裡的城市面貌明顯更新,道路寬闊,綠化不錯,高樓林立。
但總感覺少了些浦東那種撲面而來的、極具壓迫感的繁華與忙碌。
街道上的車流人流也顯得稀疏了些,一些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著光,卻看不出裡面有多少入駐率。
他們首先參觀了一個“高新技術創業孵化基地”。
基地裝修得很現代,路演廳、共享辦公區、咖啡廳一應俱全,牆上掛著各種激勵口號和入駐企業的logo。
負責人熱情洋溢地介紹著基地的優惠政策、入駐了多少家初創企業、獲得了多少投資、孵化了幾個明星專案等等。
但江辰在參觀過程中,敏銳地注意到一些工位是空的,個別還在運營的團隊,成員臉上也帶著創業特有的焦灼而非蓬勃的朝氣。
他隨口問了幾個關於技術專利、市場前景、盈利模式的問題,負責人的回答便顯得有些空洞和模板化。
離開孵化基地,陳繼良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咱們這創業氛圍,跟鵬城、杭城那邊確實沒法比。
很多好苗子,要麼去了南方,要麼拿了點啟動資金,折騰一兩年沒起色,也就散了。
缺真正有眼光的風險投資,也缺能把技術變成市場的領軍人才和龍頭企業帶動。”
接著,他們又參觀了一家號稱是新區產業升級標杆的“高階裝備製造企業”。
廠區很大,裝置看起來很新,自動化程度也不錯。
廠長自豪地介紹著他們引進的德國生產線、獲得的國家級獎項、以及為某些重大工程提供的零部件。
但江辰在聽取介紹和參觀車間的過程中,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注意到,生產線雖然先進,但生產的依然是相對傳統的工程機械部件,技術含量和附加值並沒有宣傳的那麼“高階”。
而且,廠長提及訂單時,話語中透露出對單一大型國企客戶的嚴重依賴,市場風險很大。
“技術迭代計劃有嗎?研發投入佔營收比多少?有沒有考慮向工業機器人、精密儀器等更高附加值領域延伸?”
江辰的問題讓廠長額頭有些見汗,回答也顯得含糊其辭。
一圈看下來,江辰心裡對濱海新區,乃至津門市的現狀,有了更直觀的印象。
家底確實有,但老化嚴重。
口號喊得響,但落地有偏差。
有轉型升級的意願,但方向和路徑還不夠清晰,缺乏真正有競爭力的核心產業和龍頭企業帶動。
營商環境、創新生態、對人才的吸引力,與先進地區相比仍有明顯差距。
陳繼良顯然也察覺到了江辰的沉默和偶爾提出的尖銳問題,臉上的笑容有些發僵,但態度更加誠懇:
“江先生,您也看到了,咱們新區,有基礎,有空間,但確實也面臨著很多現實的困難。
我們非常希望能引入像您這樣有實力、有遠見的戰略投資者,帶來資金,更帶來技術、管理和市場,幫我們盤活存量,做大增量,真正走出一條高質量轉型發展的路子。”
參觀結束,回到濱海新區管委會大樓的會議室,舉行了一個小範圍的座談會。
除了陳繼良,還有管委會分管經濟、科技、招商的幾位副主任和相關局長參加。
會議開始,陳繼良再次代表新區班子對榮慕雲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對江辰的考察指導表示衷心感謝。
然後,幾位副主任分別介紹了新區經濟發展、產業規劃、招商引資政策、科技創新等方面的情況。
同樣是不避諱問題,列舉了一系列困難,如土地指標緊張、環保約束趨緊、融資難融資貴、高階人才匱乏、行政審批效率有待進一步提高等等。
榮慕雲聽得很仔細,不時記錄。
她知道,這些看似訴苦的彙報,其實也是在向她這位新任副主任,尤其是向江辰,傳遞資訊和訴求。
等幾位副職彙報完,陳繼良總結道:
“總之一句話,江先生,榮主任,我們新區上下,是憋著一股勁,想幹事,也想幹成事的!
但有時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也怕路子走偏了。
特別需要像榮主任這樣的新鮮血液,
帶來新思路,也特別需要像江先生這樣的戰略家,給我們指點迷津,甚至是實實在在的支援啊!”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就是明著要資源、要專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江辰身上。
江辰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片刻,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陳繼良和榮慕雲臉上,緩緩開口:
“一下午看下來,聽下來,陳書記和各位領導介紹得很詳細,問題也說得很坦誠。
津門,特別是濱海新區,有輝煌的過去,也有現實的困境,更有不甘人後的決心。這一點,很難得。”
他語氣平和,先給予了肯定,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光是看到問題、有決心,還遠遠不夠。
產業轉型,不是簡單的淘汰舊產業、引進新專案。
它需要頂層設計,需要精準定位,更需要培育適合新產業生長的生態土壤。”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你們提到缺投資、缺技術、缺人才。這些都是表象。
根子上,是缺有競爭力的產業叢集,缺敢於創新、善於創新的企業家精神,缺一個能讓資本、技術、人才自由碰撞、高效結合的市場環境和制度環境。”
幾句話,直指核心。
在座的不少幹部面露沉思,有的則微微點頭。
“濱海新區面積大,基礎配套也不錯,這是優勢。但優勢用不好,就是負擔。”
江辰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
“攤子鋪得太大,重點不突出,甚麼都要,結果可能甚麼都做不精。
高階裝備、生物醫藥、資訊科技、新能源……
方向都對,但有沒有想過,以你們現有的基礎、資源稟賦和區位條件,哪一個最有可能在短期內形成突破?
集中力量,打造一兩個真正有全國乃至全球競爭力的產業地標,比撒胡椒麵似的甚麼都搞,要現實得多。”
陳繼良忍不住問:“江先生,依您看,我們重點該向哪個方向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