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慕雲怔怔地望著江辰。
昏黃的車內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清晰。
沒有了白日裡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也沒有了面對她祖父時那種謹慎與距離。
此刻的他,眼神看向窗外那掙扎求生的人群。
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似乎又湧動著一些極為沉重的東西。
她無法想象,眼前這個男人,這個讓她祖父都要鄭重對待的男人,曾經歷過怎樣……的困苦。
她沒質疑江辰的話。
江辰也沒理由騙她。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她有些心疼!
是的,心疼。
她竟然會為這個認識不到一天的男人,感到心疼。
說不清緣由,或許是腦補出他曾經歷的艱辛。
這情緒來得突然,讓她有些無措。
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榮慕雲下意識地,悄悄往他那邊挪近了一點距離。
江辰正感慨著,忽然聞到一股清冷的淡香靠近。
側頭一看,榮慕雲不知何時坐近了些,微微低著頭。
“你幹嘛?”江辰問,語氣帶著點疑惑。
榮慕雲動作一滯,像是被驚醒。
“沒甚麼。”
她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重新坐直了些,低聲找了個藉口,“就是想……能不能幫幫他們。看到他們那樣,心裡有點……不好受。”
江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
“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這是社會問題,個人的力量有限,我們做不了太多。”
他的話很現實,甚至有些冷酷,戳破了榮慕雲剛剛升起的那點不切實際的憐憫。
榮慕雲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江辰說得對,那種底層勞務市場的困境,是結構性的問題。
不是施捨一點錢或提供幾個臨時崗位就能解決的。
就像她之前做慈善,更多是捐錢給基金會,解決一些具體困難,但從未深入思考過背後更復雜的成因。
“可是……看著他們那樣,總覺得該做點甚麼。”
她還是忍不住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無力感。
這種無力感,既是對窗外人群的,或許也夾雜著對自己過往“何不食肉糜”的無知感到的羞愧。
“這些不是你我能關心的問題。”
江辰輕聲道。
“這些人,現在有個稱呼,叫‘靈活就業者’。”
榮慕雲轉頭看他,對這個稱呼有些陌生。
江辰解釋,聲音沒甚麼起伏:
“靈活就業,聽著好像挺自由,想幹就幹,不想幹就歇著。
但實際上,是因為沒有穩定的工作崗位容納他們,沒有勞動合同保障他們,他們只能像無根浮萍一樣,哪裡有零活就去哪裡。
而且,只要一個月裡有一天在幹活,哪怕只賺了一百塊,在統計上,他們就不算失業。”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冷誚:
“這樣的人,在華夏,何止千萬。
建築工、快遞員、外賣騎手、家政工、臨時促銷員……
他們構成了城市運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卻往往被排除在正式的社會保障體系之外。
沒有穩定的五險一金,生病了硬扛,老了沒有退休金,出了工傷自認倒黴。
他們不是不想找穩定的工作,是市場上能提供穩定崗位、合理待遇的企業不夠多。
是保障他們權益的法律執行有時不到位,是城鄉壁壘、戶籍限制等等一系列複雜因素,讓他們只能處於這種‘靈活’卻脆弱的狀態。”
“這不是靠哪個善心人發發錢,或者哪家企業多招幾個臨時工就能解決的。”
江辰的目光收回來,看向榮慕雲:
“這需要國家層面的頂層設計,需要更完善、執行更到位的勞動法律法規。
需要產業升級創造更多高質量的就業崗位。
需要打破各種隱性壁壘促進社會流動。
需要建立起覆蓋全民、尤其是這些邊緣勞動者的社會保障安全網。
一句話,要靠政策,靠制度,靠整個社會體系的進步。”
“個人或者單個企業,或許能在小範圍內改善一些人的境遇。
但想從根本上解決這個龐大的‘靈活就業’群體所面臨的困境,讓他們獲得真正的安全感和尊嚴,那是國家層面的宏大命題。
我們,”江辰指了指自己,又示意了一下榮慕雲,“能做的有限,更多是順勢而為,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推動一些積極的改變,或者至少,不成為問題的一部分。”
榮慕雲靜靜地聽著,心中似乎多了一些明悟。
她之前確實過於簡單和理想化了。
這不僅僅是貧窮或辛苦的問題,而是涉及就業結構、社會保障、城鄉發展、法律法規等一系列深層次的社會治理難題。
個人英雄主義,在這裡毫無用武之地。
“我明白了。”榮慕雲低聲道。
......
接下來的幾天,江辰依舊留在京城。
並非他不想離開,而是榮世昌似乎打定了主意,不達目的不罷休。
隔三差五便以各種名目邀請江辰,或品茶,或遊玩,話題總是不著痕跡地繞回榮家的困局。
言辭懇切,姿態也放得極低。
這位叱吒風雲的榮家老爺子,為了家族存續,算是把禮賢下士做到了極致。
而在這幾天裡,江辰對榮慕雲的印象,也在悄然改觀。
他原本以為這位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榮家大小姐是個花瓶。
畢竟,留學女現在口碑都不好。
但很快,江辰發現自己可能看走了眼。
榮慕雲被安排的事,她都完成的很好。
楚晚寧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說榮慕雲的能力很不錯。
江辰也親自看過榮慕雲提交的一些材料。
她的金融和經濟學功底相當紮實,對國際宏觀經濟的理解也有一定深度,並非紙上談兵。
更難得的是,她邏輯清晰,做事細緻,交上來的東西幾乎挑不出甚麼錯漏。
而且能很快理解江辰這邊行事的風格和側重點。
這絕不是那些混文憑的大小姐能做到的。
榮家在她身上投入的教育資源,顯然沒有被浪費。
她或許缺乏對底層社會的真實認知,但在她所熟悉的那個頂層世界裡,她無疑是一個優秀者。
這讓江辰對榮慕雲的觀感,從最初單純的聯姻工具,多了幾分欣賞和認可。
至少,她不是一個徒有其表的花瓶,而是一個有真才實學人。
這對江辰來說,留在身邊也有用。
當然,這種改觀並不意味著江辰就會答應榮家的請求。
榮家的麻煩太大,牽涉太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