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你就知道了。”
江辰站起身,“去換身普通點的衣服,越不起眼越好。我等你。”
榮慕雲看著江辰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心裡確實充滿了好奇,也隱隱有種感覺,江辰要帶她去看的,可能是她從未真正接觸過的另一個世界。
半小時後,榮慕雲換上了一身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和深色長褲。
外面套了件普通的黑色羽絨服,長髮紮成簡單的馬尾,臉上未施粉黛。
雖然依舊難掩出眾的氣質,但至少看起來不那麼扎眼了。
江辰也換了身休閒裝,開車載著她,駛離了靜謐的雲棲苑,融入了京城凌晨依然未眠的流光之中。
車子沒有駛向任何繁華的街區或高檔場所,而是開向了城市東北角一個相對偏僻的區域。
越靠近目的地,街景越發雜亂。
路燈昏暗,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一些廉價旅館、小吃攤和等待裝修的鋪面。
最終,車子在一個巨大的、類似露天廣場的空地外圍停下。
雖然是凌晨三四點,但這裡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一大片人。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味和廉價菸草的氣息。
“這裡是京城最大的零工勞務市場之一。”
江辰熄了火,示意榮慕雲看向窗外。
榮慕雲透過車窗望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廣場上,密密麻麻地或站或蹲著數以千計的人。
他們大多穿著陳舊甚至髒汙的工裝或棉衣,臉上帶著長途奔波或生活重壓留下的疲憊與滄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個人都翹首以盼,每當有一輛小麵包車或者看起來像是工頭模樣的人走過來。
人群便會一陣騷動,拼命地往前擠,大聲報著自己的工種和優勢:
“瓦工!我有經驗!”
“鋼筋工!我力氣大!”
“打掃衛生!我啥都能幹!”
“一天一百五就行!”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廢紙。
許多人不停地跺著腳,搓著手,呵出白氣,眼睛卻始終緊盯著每一個可能帶來工作的方向。
他們的眼神裡,有渴望,有焦慮,有麻木,唯獨沒有榮慕雲所熟悉的任何一絲從容或優雅。
“他們……”榮慕雲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們在這裡等甚麼?”
“等工作。”
江辰的語氣很平靜。
“零工,日結的。工地小工,裝卸搬運,保潔家政,甚麼都幹。
等到了,就有今天的一兩百塊工錢,或許還能管頓飯。
等不到,今天就白耗在這裡,可能還要倒貼車費和飯錢。
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天不亮就從郊縣甚至更遠的地方趕過來,就為了搶一個機會。”
榮慕雲看著一個揹著破舊編織袋、頭髮花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老人。
他正努力地朝著一個招工的人說著甚麼,臉上堆滿了討好的、近乎卑微的笑容。
她的心臟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有些發悶,有些刺痛。
“看到那個揹著孩子的女人了嗎?”
江辰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色憔悴的女人,用破舊的揹帶將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捆在背後,正焦急地在人群中張望。
“她可能需要一份能帶著孩子乾的活,但這樣的活很少,而且工錢更低。”
“他們……就住在這裡?”榮慕雲的聲音很輕。
“有的住附近最便宜的大通鋪,一晚二三十。有的可能就在橋洞、車站湊合。這裡只是他們找活的地方。”
江辰轉過頭,看著榮慕雲:
“你剛才說,不至於吃不上飯?
對他們來說,每一天,每一頓飯,都是需要拼命去掙的。
一場病,一次意外,可能就斷了一家人的生計。
上學?對他們和他們的孩子來說,那是需要砸鍋賣鐵去爭取的奢侈品,還不一定能爭得到。”
榮慕雲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車窗外那一片在寒冷凌晨中攢動的人頭,那一張張寫滿生活艱辛的臉。
手機照片裡的畫面,此刻以如此鮮活、如此龐大、如此具有衝擊力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她眼前。
空氣中瀰漫的灰塵和複雜氣味。
人群發出的嘈雜而充滿焦慮的聲浪。
以及那無處不在的、為生存而掙扎的緊迫感。
都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羞愧。
她想起了自己剛才在琴房裡那點“為賦新詞強說愁”般的憂鬱。
想起了自己從小到大那些“身不由己”的煩惱。
但與眼前這些人相比,那些煩惱,簡直像是一個笑話。
她一直知道世界有貧富差距。
但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差距不是數字,不是百分比,而是活生生的人。
是在寒冬凌晨的街頭,為了一百多塊錢和一頓飽飯,用盡力氣去呼喊、去爭取的一個個具體的人。
江辰沒有再說話,只是讓她看著。
有些東西,需要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親身去感受。
榮慕雲的表情變化,江辰都看在眼裡。
這讓江辰對她的觀感,稍微有了一絲改觀。
至少,她並非對底層疾苦完全麻木不仁。
一個有同情心的人,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哪怕這份同情此刻還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和認知隔閡。
良久,榮慕雲才收回目光,轉向江辰,帶著濃濃的困惑和不解:
“你……你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江辰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些在寒冷中翹首以盼的身影上:
“我以前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甚麼?”
榮慕雲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江辰的側臉。
第一反應是江辰在開玩笑,或者是一種誇張的修辭。
“辰哥哥,你別開玩笑了。這怎麼可能……”
她無法將眼前這個能與她祖父平起平坐、氣度從容深不可測的男人。
和窗外那些為了一兩百塊日薪而苦苦等待、在寒風中瑟縮的零工聯絡在一起。
這簡直是兩個世界,兩種人生,怎麼可能有交集?
江辰轉過頭,看著她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臉上沒有甚麼戲謔的表情,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我沒有開玩笑。”
大學畢業那會兒,他找不到合適的工作。
白天跑外賣,一天跑十幾個小時。
為了不被差評扣錢,下雨天摔了跤,膝蓋磕破了也得爬起來先把餐送到。
晚上睡在幾個人合租的在隔間裡。
那段過去,雖已過去很久,但依然深深刻在骨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