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榮世昌看來,這世上沒甚麼是不能交易的,只看籌碼夠不夠分量。
江辰的拒絕,不過是因為榮慕雲給出的價碼還不夠。
或者說,她並非最終的話事人,承諾的分量不足。
但他根本猜錯了。
江辰的鉅額財富,並非篳路藍縷、在血與火的市場中搏殺而來。
而是近乎“天降橫財”般的繼承賦予。
這使得他的思維方式,與那些從底層一步步廝殺上來的商界巨鱷截然不同。
他缺乏那種對財富和權力近乎本能的、不惜一切代價的攫取欲。
他享受財富帶來的便利和自由,也利用其實現抱負。
但並不願意為此押上自己來之不易的安寧生活,去進行一場勝負難料、且極度危險的豪賭。
對他而言,現有的生活——富可敵國的財富,紅顏知己的陪伴,穩步推進的事業,以及相對超然的地位——已經足夠圓滿。
幫助榮家,收益或許驚人,但風險同樣巨大,甚至可能打破現有的一切。
他,是真的不想摻和進去。
“榮老洞若觀火。”
江辰沒有否認榮世昌關於權衡的判斷,“但有些風險,並非利益可以完全覆蓋。
江辰所求,不過是一份安穩與自在。
榮家之事,水太深,浪太急,非我這葉扁舟所能承載。還請榮老體諒。”
他再次表明去意,姿態放得很低,但態度沒有絲毫鬆動。
榮世昌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一些,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緊緊盯著江辰,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他閱人無數,自然能看出江辰此刻的拒絕並非以退為進的討價還價。
而是真的意興闌珊,甚至帶著一絲對麻煩的避之不及。
這讓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奈。
“安穩?自在?”
榮世昌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譏誚:
“江先生以為,在如今的世道,尤其是華夏,僅憑商人身份,真能求得長久安穩,超然自在嗎?”
他頓了頓,柺杖重重一頓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是,你現在有錢,有很多錢,富可敵國。
葉家也看重你,給你支援。但江先生,你要明白,在華夏,商人,終究是商人!
士農工商,商為末業,這是幾千年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沒有通天的人脈和根腳,再多的財富,也不過是無根的浮萍,鏡花水月!
今日葉家可以支援你,明日若風向有變,或者有更大的利益,他們未必不會捨棄你!
到那時,你這潑天的富貴,又能守得住幾日?覬覦你財富的人,又會如何對你?”
榮世昌的話,字字誅心,赤裸裸地揭開了華夏數千年權力結構中最殘酷的一面。
商賈依附於權力,而權力,可以隨時剝奪商賈的一切。
沒有頂層的政治護身符,再大的商業帝國,也可能在一夜之間傾覆。
“你以為你現在的安穩,是真的安穩嗎?”
榮世昌逼近一步,蒼老的目光銳利如鷹:
“不過是時機未到,無人動你罷了!
若有人真的想動你,就憑你這說不清道不明的財富來歷,你覺得,你能安然無恙多久?”
江辰的眉頭微微皺起。
榮世昌的話雖然難聽,但某種程度上,觸及了他內心深處一直存在的隱憂。
系統帶來的財富固然龐大,但如何守住財富,一直是他思考的問題。
葉家的支援是助力,但並非萬能保險。
榮世昌說的,未嘗不是一種可能。
歷史上,富可敵國的商人很多。
帝王需要你的時候,你就是人中龍鳳。
不需要你的時候,隨時可以變成階下囚。
明朝的沈萬三,清朝的胡雪巖,便是前車之鑑。
他們的財富曾富甲天下,與權貴交往甚密。
看似根基穩固,可一旦時局變遷,或失去庇護,頃刻間便家破人亡,萬貫家財化為烏有。
榮世昌所言,絕非危言聳聽,而是血淋淋的歷史教訓在現實中的迴響。
江辰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系統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身份則是他最大的原罪。
他的財富雖然都是外資,但說不定沒收就沒收。
這樣的例子,在國際國內,並非沒有先例。
正如榮世昌所說,一旦風向有變,或者有更大的利益需要交換。
他這個的巨賈,很可能成為最先被犧牲的物件。
葉家或許會保他,但能保到甚麼程度?
在更高層面的意志面前,一個家族的庇護,有時也顯得脆弱。
榮世昌見江辰神色變幻,知道自己的話擊中了他的要害,繼續加碼。
語氣卻放緩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江先生,老夫並非危言聳聽,也無意離間你與葉家的關係。
葉老是值得尊敬的長者,葉家亦是良助。
但世事無常,多一層保障,總歸是好的。
尤其是……一層可以讓你真正融入這個圈子的身份。”
真正融入?
江辰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順著榮世昌的話問道:
“榮老所言極是。只是不知,榮老有何高見?如何才能真正融入?”
榮世昌目光灼灼地看著江辰:
“和我們榮家聯姻。你娶了慕雲,便是我榮家名正言順的女婿,是我榮家的一員!
屆時,你便不再是外人,而是自己人。
你的利益,便是榮家的利益。
你的安危,便是榮家的安危。
在這片土地上,只要我榮家還在,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動你分毫!
那些覬覦你財富的魑魅魍魎,想要動你,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過得了榮家這一關!”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世家豪族百年沉澱下來的底氣與霸氣,彷彿只要江辰點頭,便能立刻獲得一道免死金牌。
然而,江辰內心卻是暗自冷笑一聲。
聯姻?
成為榮家的一員?
聽起來是找到了靠山,可本質上,不還是從依附葉家,變成了依附榮家嗎?
不過是換了個更強的“宿主”而已。
到時候,自己這塊“移動的蛋糕”,恐怕就不是別人想咬一口,而是直接被榮家端上桌,變成榮家盤中的一道大菜了。
曹家想吃掉他,葉家想利用他,現在榮家胃口更大。
居然想用聯姻的方式把他整個人連同財富都吞下去,綁死在榮家的戰車上。
從此以後,他江辰還是江辰嗎?
恐怕更多時候,要變成“榮家的女婿江辰”,行事處處要以榮家利益為先,甚至成為榮家解決眼前危機、乃至未來擴張的馬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