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行程就這麼定了下來。
兩人依舊輕車簡從,這次為了方便,楚晚寧讓物業安排了一輛普通的SUV。
上午九點多,車子停在了京城大學西門外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京城大學沒有氣派的大門,西校門是古樸的三開朱漆宮門式建築,懸掛著毛體的“京城大學”匾額,莊重而內斂。
門口有保安值守,但管理並不十分嚴格,看起來像是師生和訪客的人流進進出出。
楚晚寧出示了自己的電子校友卡(畢業後一直保留著),又簡單登記了一下,便帶著江辰順利進入了校園。
一進校園,彷彿瞬間從車水馬龍的都市喧囂踏入了一片寧靜的綠洲。
寬闊的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雖未吐新綠,但枝幹遒勁。
遠處是古典的中式建築飛簷,近處是現代的教學樓宇,中西合璧,相得益彰。
早春的陽光透過疏朗的枝條灑下,空氣中瀰漫著書香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抱著書本的學生匆匆走過,騎著單車的少年按著鈴鐺穿行。
也有像他們一樣的訪客,好奇地打量著這座聞名遐邇的學府。
“這邊是教學樓區,那邊是圖書館,再往北是未名湖和博雅塔。”
楚晚寧自然地擔任起導遊的角色,一邊走一邊輕聲介紹著,懷念道:
“我當年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圖書館和經濟學院那邊。”
“帶路吧,楚導遊。”
江辰笑道,很配合地放慢腳步,像一個普通的參觀者。
兩人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著。
路過著名的“一塔湖圖”(博雅塔、未名湖、圖書館)區域時。
儘管是工作日,湖邊依然有不少學生在晨讀、散步,或者坐在長椅上討論問題。
未名湖水面如鏡,倒映著藍天和古樸的博雅塔,景色清幽雅緻。
“這裡確實是個讀書做學問的好地方。”
江辰讚道,“鬧中取靜,底蘊深厚。”
“是的,在這裡的四年,對我影響很大。”
楚晚寧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有些悠遠:
“不僅僅是學到了知識,更重要的是開闊了眼界,學會了獨立思考,也遇到了很多良師益友。”
她沒有說的是,那段青蔥歲月,也是她人生中最純粹、最富理想色彩的時光。
江辰也懷念自己的大學時光。
他讀的是一所普通二本院校,自然不能和眼前的京城大學相提並論。
校園不大,設施普通,學術氛圍也遠沒有那麼濃厚。
但那裡,同樣承載著他最快樂的青春記憶。
大學,雖然常被稱為小型社會,但終究與真正的社會有天壤之別。
在大學裡,評價體系相對單一,目標也相對明確。
只要你肯在學業上投入時間和精力,考試成績、獎學金、老師的認可,這些回報大多是看得見、摸得著,也大致公平的。
人際關係雖然也開始複雜,但相比職場和商場的波譎雲詭,還是純粹許多。
那時候的煩惱,多半是考試、論文、戀愛,以及對未來模糊的憧憬與焦慮。
壓力雖然也有,但底色是明亮的。
“在大學,只要你努力,大機率還是能得到相應回報的。”
江辰望著湖對岸幾個埋頭看書的學生,感慨道:
“那種‘付出即有收穫’的確定感,離開校園後就很少有了。”
楚晚寧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她明白江辰的意思。
在真正的社會里,努力只是入場券,甚至有時候連入場券都算不上。
努力的人很多,但決定回報的,往往是機遇、選擇、資源、人脈、時運,甚至是一些不那麼光彩的手段。
很多時候,努力的價效比很低。
你可能拼盡全力,得到的卻遠不如那些情商高、或者有背景的人。
比如早年的房地產、網際網路紅利、短影片。
因為敢闖敢拼,迅速積累了財富和社會地位。
看起來比很多寒窗苦讀多年的名校畢業生混得好。
這種強烈的對比,衝擊著‘知識改變命運’的傳統認知。
這不禁讓他想起網上的‘讀書無用論’。
江辰問:“你對網上讀書無用論有甚麼看法。”
楚晚寧沉吟片刻,說道:
“老闆,我覺得網上這種論調之所以有市場,是因為它巧妙地利用了兩種廣泛存在的情緒和一種普遍的認知偏差。”
“第一種情緒,是倖存者偏差帶來的焦慮與不甘。”
楚晚寧解釋道:
“人們更容易看到和記住那些沒怎麼讀書卻獲得巨大成功的例子。
比如抓住早期房地產、網際網路風口的人,或者某些靠特殊技能、運氣或背景快速崛起的網紅、商人。
這些例子被媒體反覆渲染、放大,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而與此同時,千千萬萬透過讀書改變命運、獲得體面生活、在各自崗位上默默貢獻的普通人,他們的故事則因為不夠傳奇而很少被關注和傳播。
這種資訊的不對稱,讓很多人產生了一種錯覺:
好像不讀書成功的機率更高,而讀書則成了價效比低的選擇。
這種錯覺,加劇了那些正在辛苦讀書、或者投資子女教育家庭的焦慮,也讓一些暫時失意的讀書人感到不甘和懷疑。”
“第二種情緒,是面對現實壓力時的宣洩與自我合理化。”
楚晚寧繼續道:
“社會競爭激烈,內卷嚴重,很多即便擁有不錯學歷的年輕人,也可能面臨求職難、晉升慢、房價高、生活壓力大的困境。
當現實的挫折感累積時,讀書無用論就成了一種便捷的情緒宣洩口。”
“至於認知偏差,就在於很多人將讀書與獲取直接、短期、高額經濟回報粗暴地劃上了等號。
他們把教育完全工具化、功利化了。
一旦教育沒有立刻兌換成他們期待的‘黃金屋’和‘顏如玉’,他們便輕易否定其全部價值。
這忽略了我剛才提到的,教育在思維方式、認知升級、價值觀塑造、終身學習能力和高質量人脈構建等方面的深層、長遠價值。
這些價值雖然不像金錢那樣直觀,卻是決定一個人能走多遠、走多穩、生活是否充實幸福的根本。”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江辰:
“所以,我認為單純地去和讀書無用論者爭論個案沒有太大意義。”
江辰聽完,緩緩點了點頭。
這個話題本來就沒有絕對性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