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沉默了片刻。
房間裡很靜,只有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終於開口。
“可以。”
周先生答應得很乾脆,似乎早有預料。
“不過時間不多。茶涼了,味道就變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壺普洱。
“給你二十四小時。之後,無論你決定如何,今天這份檔案,和這次見面,都不會存在。”
他說完,站起身,沒有多餘的話,徑直走向門口。
手搭在門把上時,他停頓了一下,沒回頭。
“江先生,樹大固然好乘涼,但樹大招風。是獨自扛風,還是找個能遮風的棚子,想想清楚。”
門輕輕開啟,又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江辰一人,和那壺漸漸失去溫度的茶。
樹和棚子。
周先生這話說得明白,但得掰開細想。
樹,無疑就是他自己。
他的財富,他的人脈網,還有那份檔案裡點破的的聖光基金會。
這些是他的根,是他能挺直腰桿說話的底氣。
樹大,能遮陰,能抗風,自成一方氣候。
但缺點也明顯——太顯眼了。
風雨來時,最高的樹總是最先承重,也最容易被瞄準。
獨自一棵樹,根扎得再深,面對決心要砍伐的力量,終究是孤立的。
棚子,指的是周先生所代表的那股力量。
它不是一棵具體的樹,而是一個架構,一片可以相互支撐、共享資源的遮蔽。
棚子能分散壓力,能提供單棵樹無法具備的系統性保護,還能界定一個受庇護的範圍。
但躲進棚子,意味著要接受棚子的框架和規則。
樹的高度、枝葉的伸展方向,可能就不再是完全自己說了算。
霍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且,棚子本身穩不穩,會不會哪天自己塌了,也是未知數。
江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樹和棚子……
說得好聽,其實不就是想找個能管住他的人嗎?
霍家背後是一夥,這個周先生代表的是另一夥。
話說得漂亮,甚麼大局未來,本質上都是盯上了他的資本和影響力,想給他套上籠頭,讓他去幹他們想幹的事。
甚麼顧全大局,難聽點說,不就是條有價值的狗?
區別只是給誰看門。
他冷笑了一下。
世界這麼大,以他的本事,哪裡不能去?
何必留在這裡,跟這些人玩這種受人擺佈的遊戲。
他心裡有了決定。
他不找甚麼棚子。
他要讓自己變成一片別人動不起的森林。
另一邊,周先生正在打電話。
“老師,話帶到了,檔案也給他看了。”
周先生語氣恭敬,“和預料的一樣,他穩得住。”
電話那頭是曹老爺子蒼老平靜的聲音:
“霍家自己把路走窄了,倒是給了我們機會。
江辰這個人,底子不簡單,尤其是可能和聖光基金會有關係……
用得好,是把快刀,也能壓住不少人的心思。”
“他要二十四小時考慮。”
“考慮?”
曹老爺子輕笑一聲,“他不是考慮合不合作,是在想怎麼合作最划算,或者怎麼才能不合作也不吃虧。年輕人,有本錢,心思就活。”
“那我們下一步……”
“等他的訊息。”
曹老爺子說,“但別全指望他。後備計劃照常進行。他肯配合最好,不肯……也不能讓他變成對面的人,或者一個亂來的麻煩。尺度你把握好。”
“明白。”周先生掛了電話。
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
這二十四小時,不僅是給江辰的時間,也是給他們自己佈局的時間。
無論江辰選哪條路,他們都要有辦法應對。
江辰沒在房間裡待滿二十四小時。
約莫過了一刻鐘,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直接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似乎是留下來照看他的。
“考慮好了?”
其中一人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帶路吧,”江辰語氣平淡,“我要見周先生,現在。”
那兩人對視一眼,沒多問,其中一人轉身走在前面。
他們沒坐電梯,而是走了消防樓梯,上了一層,穿過一條安靜的走廊,來到了周先生所在的那個房間。
周先生正在看檔案,見到江辰這麼快回來,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掩去。
他合上資料夾,示意江辰坐。
“江先生這麼快就有了決斷?”
“不用二十四小時。”
江辰沒坐,就站在桌前,“有些事,想清楚了就不用拖。”
周先生看著他,等著下文。
“你們查得很細,我承認,有點本事。”
江辰說得很直接,“但你們的遊戲,我不想參與。放我離開,我可以當今天甚麼都沒發生過。”
周先生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他手指在資料夾上輕輕點了點。
“江先生,你覺得……你現在還能輕易走出這個門,當做甚麼都沒發生嗎?”
“為甚麼不能?”
江辰反問,語氣很平靜,“你們請我來,用的是協助調查的名義。現在我協助完了,覺得我沒甚麼問題,自然該讓我走。否則,事情鬧大了,對誰都不好看。”
他頓了一下,看著周先生的眼睛:
“你們找我,是看中我的資本和影響力,想讓我幫忙穩定局面,或者替你們做些事。
但前提是,我願意。如果我不願意,強行留我,或者動我,結果只會適得其反——你們得到的會是一個敵人,而不是盟友。這筆賬,我想你們算得清。”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你不想知道,如果我們不合作,港城接下來會怎麼樣嗎?”
他換了個角度。
“那是你們要考慮的事。”
江辰回答得很乾脆,“我說了,我只是個生意人。哪裡能做生意,我就去哪裡。世界很大。”
他看著周先生,最後說了一句:
“是讓我體體面面地走出去,大家以後或許還有見面聊天的餘地;還是非要撕破臉,逼我做點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事?周先生,你選。”
說完,他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一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