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托明白了,這是要觀察,也是要施壓。
他點點頭:“我立刻去安排。”
自從老族長道出了那個隱秘的承諾,保時捷家族現在毫無疑問是站在江辰這邊的。
江辰重新坐回沙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罷工,倒是有點出乎他的預料。
仔細想想,也不奇怪。
他以往的生活和商業環境主要在國內,那裡的工人權益意識和組織力量,與德國完全是兩個世界。
在國內,工人為了保住工作,往往選擇忍耐。
集體對抗資方的情況不是沒有,但像這樣有組織、有預謀,直接以停產要挾的正式罷工,江辰還真是第一次在現實中遇到。
這讓他對德國的“工人階級”有了更具體的認識。
在這裡,工人不只是流水線上的螺絲釘,他們是一個有強大工會支撐、受到法律嚴格保護、敢於為了自身權益直接叫板管理層的集體。
這種底氣,是幾十年鬥爭和法律保障換來的。
江辰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這和他熟悉的商業博弈不太一樣,多了些社會博弈的色彩。
他並不慌亂,反而覺得這是個機會,能讓他更清晰地看清這裡的遊戲規則,以及……測試一下自己的掌控力到底有多強。
“陳駿,”他說,“調取德國勞資關係相關法律核心條款,特別是關於罷工合法性、企業應對許可權以及集體工資協議的關鍵約束。”
“是,老闆。”
沒多久,海量的法律條文和判例摘要開始出現在電腦中。
江辰快速瀏覽著,重點捕捉那些能為己所用的資訊和可能存在的博弈空間。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既然要在這個規則不同的戰場上較量,就必須先知道這裡的規則。
江辰迅速消化著法律資訊。
德國的勞資關係框架確實嚴密:罷工有嚴格的前提條件,必須由工會組織,且通常只能在集體工資協議談判破裂後的“和平義務期”結束後進行。
但這次是“警告性罷工”,程式上相對靈活,工會想借此展示力量,施加壓力。
關鍵在於,罷工是否合法,取決於其具體訴求是否屬於可罷工事項。
如果工會要求“撤銷改革方案”,這涉及企業根本決策權,未必受罷工權保護;但如果他們聚焦於“保障現有員工福利和崗位”,那就進入了傳統集體談判的領域,罷工的合法性會更強。
江辰心中有了計較。
他看向還在等待指示的奧托:
“除了我們的人,再邀請兩位獨立的勞動法律師,以觀察員身份列席明天的會議。要德國本土的,聲譽好,最好和工會那邊也有過合作經驗的。”
奧托眼睛一亮:“明白,這能增加我們方案的權威性和中立性。”
“另外,”江辰繼續道,“聯絡幾家主流財經媒體,明晚……不,後天早上,我要接受一次聯合採訪。主題是‘大眾集團的未來:轉型、員工與可持續發展’。採訪提綱,陳駿先擬一份給我看。”
“是。”陳駿低聲應道。
“您要主動對媒體發聲?”奧托有些意外。
“總不能讓他們只聽工會的一面之詞。”
江辰說,“我要讓公眾,也讓那些背後鼓動的人知道,我的改革方案裡,員工不是代價,而是核心資產。順便,也給漢斯和施密特那邊……加點碼。”
奧托領會了,這是要開闢第二戰場,在輿論上爭取主動。
安排妥當後,奧托匆匆離開去落實。
江辰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斯圖加特陰鬱的天空。
這次罷工是個意外,但也像一面鏡子,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所處的位置和麵對的複雜生態。
這不再是單純的資本遊戲,而是牽扯到法律、政治、社會輿論和數萬家庭生計的系統工程。
有點挑戰,但……更有意思了。
與此同時,沃爾夫斯堡。
市長辦公室的電話幾乎被打爆。
工會方面強硬表示,除非江辰同意前往沃爾夫斯堡談判並承諾暫緩改革,否則罷工如期舉行。
市長焦頭爛額,再次致電漢斯施壓。
漢斯在電話裡聲音疲憊:
“市長先生,我已經把江先生的條件轉達了。對話可以,但前提是罷工停止,地點在斯圖加特。這是底線。”
“漢斯,你是監事會主席!你不能讓事態失控!”市長有些惱火。
“正因為我是主席,我才清楚現在的局面。”
漢斯語氣沉重,“江先生手裡握著決定性的票權,他不會讓步。
工會如果硬碰,最終受傷的會是工人和我們這座城市。
我現在能做的是儘量促成對話,在條款上爭取最好的條件。
市長先生,請您也幫忙勸說工會,接受現實,回到談判桌上來,這是目前唯一理智的選擇。”
施密特那邊同樣壓力巨大。
工會內部意見分裂,激進派堅持要“給那個傲慢的華夏資本家一個教訓”,而更多基層代表則擔心長期罷工會讓工廠訂單流失,最終危及飯碗。
施密特在兩者之間艱難平衡。
最終,在市政府和漢斯的反覆斡旋下,加上基層代表對失業的擔憂佔了上風,工會談判委員會勉強同意。
如果江辰能提供一份“具有實質性約束力和細節”的員工保障方案,他們可以考慮暫停罷工,前往斯圖加特進行對話。
訊息傳到江辰這裡時,已是深夜。
“他們讓步了。”
陳駿彙報,“但要求我們必須在明早六點前,將方案的核心條款摘要傳真給工會委員會和市長辦公室,以示誠意。”
“可以。”
江辰批准了律師團隊連夜趕出的摘要版本,“發過去。
另外,告訴奧托,明天會議室的佈置,主談席位留給漢斯和我們的首席律師。
我的位置,放在側面,但要能看到所有人的表情。”
“是。”
第二天清晨,沃爾夫斯堡大眾主廠區門口,聚集的工人比平時少了很多,氣氛也有些猶豫。
工會代表最終宣佈,暫緩罷工,等待談判結果。
生產線在延遲兩小時後,恢復了運轉。
市長和漢斯都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