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酒店頂層的餐廳包廂裡,江辰見到的是州政府經濟部長,卡爾·施羅德。
他比想象中更直接。
寒暄過後,施羅德放下酒杯,開門見山:
“江先生,關於您在大眾集團的改革計劃,我聽到了一些。
作為部長,我的職責是維持經濟穩定。
改革,尤其是激進的治理結構改革,帶來的不確定性太大。”
他頓了頓,看著江辰:“大眾不僅僅是家公司,它關係到整個州的就業、稅收和產業鏈穩定。
任何劇烈變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我的建議是,或許可以……更漸進一些?
維持現有的治理框架,在業務層面進行合作與調整,這樣對所有人都更穩妥。”
江辰聽出了話裡的意思。
這不僅僅是部長的官方立場,恐怕也摻雜了漢斯那邊傳遞過來的聲音。
監事會一旦改革,漢斯這個主席的權力必然被稀釋,他當然不希望看到。
“部長先生,”江辰語氣平靜,“您說的穩定,我很理解。
但大眾現在需要的,不是維持現狀的‘穩’,而是破除積弊、快速轉身的‘變’。
現有的架構決策太慢,已經跟不上市場的節奏了。”
“風險呢?您想過沒有,如果改革引發管理層動盪、工會強烈反彈,甚至影響到生產,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他當然不信江辰那套說辭。
據他所知,江辰改革完全是為了自己——為了把大眾變成他的私人公司。
監事會12個名額,他要6個。
董事會人事任免權,他要說了算。
這哪是改革?
分明是奪權。
“責任,自然是由我來承擔。”
江辰看著他,“但如果因為怕擔責任就不去動已經出現問題的結構,那才是最大的不負責任。大眾現在的問題不是小修小補能解決的。”
施羅德部長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些,更像是在私下商量:
“江先生,漢斯主席為大眾服務了很多年,對集團和本地情況非常瞭解。他的經驗和人脈,對平穩過渡很有價值。有些事,不一定需要……那麼徹底的變化。”
這話幾乎挑明瞭。
漢斯不想失去自己的位置和影響力,而部長出於穩定考慮,也在幫他說話。
江辰笑了笑:“部長先生,我欣賞漢斯主席的經驗。
但改革不是為了針對某個人,而是為了建立更高效的機制。
在新的架構裡,有經驗、有能力、願意配合的人,依然會有他的位置和價值。
但前提是,機制必須優先於個人。”
他話鋒一轉,也給了個臺階:
“當然,改革的步驟可以設計得儘量平滑。
如果州政府願意在過渡期間提供必要的支援,我相信能將震盪降到最低。
畢竟,一個更有競爭力的大眾,對下薩克森州才是長久的好處,不是嗎?”
施羅德看著江辰,知道這個年輕人已經看穿了他的來意,並且立場堅定,但也留出了合作的空間。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強求“維持現狀”已經不可能了。
“您說的也有道理。”
施羅德最終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州政府會密切關注改革程序,並期望與您保持密切溝通,確保整個過程……平穩、有序。大眾的競爭力提升,當然是我們共同的願望。”
會談結束後,江辰回到套房,神色放鬆。
而另一邊,施羅德部長坐進車裡,臉色卻有些沉。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漢斯的電話。
“漢斯,我剛和他談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漢斯的聲音傳來:
“怎麼樣?”
“態度很堅決。”
部長揉了揉眉心,“他聽出我在替你說情了,但沒接這個茬。
他的意思很明白,改革必須進行,機制優先於個人。
不過話也沒說死,留有餘地,說‘願意配合的人依然會有位置’。”
漢斯嘆了口氣:
“他這是要把監事會徹底捏在手裡……我明白了。謝謝你了,卡爾。”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施羅德問。
“見面談吧。”
漢斯說,“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楚。來我城西那處房子吧,施密特也在。”
“工會的人也在?”
施羅德有些意外,但隨即明白了甚麼,“好,我過去。”
車子掉頭,駛向城西一處安靜的別墅區。
漢斯的這處宅子不算張揚,但私密性很好。
施羅德進去時,漢斯和工會代表施密特已經坐在書房裡了。
氣氛有些沉悶,桌上擺著酒杯,但沒人動。
“坐吧,卡爾。”
漢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施羅德坐下,看了眼施密特:“你也知道了?”
施密特臉色不太好看,點了點頭:
“漢斯和我說了。那個年輕人,胃口不小。”
“不只是胃口的問題,”漢斯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沒加冰,“他是真有這個能力。投票權在他手裡,保時捷家族支援他,現在連你和州政府……恐怕也不會真的阻攔他。”
施羅德沒否認:
“我的首要職責是穩定。如果他的改革真能帶來增長,州政府沒理由強硬反對。我只能儘量爭取平緩過渡。”
“平緩過渡?”
施密特哼了一聲,“他今天在董事會上就差直接說‘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監事會改革,董事會人事權……這哪是過渡,這是要徹底換天!
我們工會絕對不能接受這種不受制約的權力!”
“施密特,”漢斯看了他一眼,語氣疲憊,“不接受,你能怎麼辦?罷工?
他現在最不怕的就是罷工。
生產停了,損失的是大眾,動搖的是就業,正好給他理由加速把產能外移。
你那一套,對付以前的資方有用,對付他……未必。”
施密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語塞。
他不得不承認,漢斯說得有道理。
江辰不是傳統的德國企業家,他背後的資本和資源讓他有更多騰挪空間。
“那你的意思呢,漢斯?”
施羅德問,“就這樣把權力交出去?”
漢斯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交,能怎麼樣?硬頂到底,他召開特別股東大會,結果還是一樣,而且會把關係徹底搞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