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家族的主宅隱於京都東山的竹林深處,青瓦白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江辰的黑色轎車碾過青石板路,驚起簷角風鈴輕響。
美咲跪坐在玄關為他整理衣襟,很是認真。
她深知這次會面的重量。
三井雄一雖已失勢,但百年世家的底蘊仍在這座宅院的每一道木紋裡流淌。
“夫君。”
她輕聲提醒,“父親他...畢竟曾執掌三井四十年。”
江辰頷首,目光掠過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枝。
確實,若非這對姐妹花的情分,他未必會踏足這座象徵著舊時代權力的宅邸。
茶室裡,三井雄一正跪坐沏茶。
這位曾經叱吒商界的男人穿著樸素和服,唯有腕間那枚初代三井會長傳承的翡翠念珠,隱約透著往昔威嚴。
他神色從容,全然不見家族失勢應有的頹唐。
“江會長。”
他奉茶時手腕穩如磐石,承蒙照拂小女。
白玉茶盞中蒸騰起玄米茶的香氣。
江辰注意到壁龕裡掛著“藏鋒”二字的墨寶,筆鋒在圓融中暗含稜角。
“有甚麼事,不妨直說。”
江辰開門見山。
三井雄一將茶盞輕輕轉動,目光悠遠:
“江會長可知道三井家族的往事?”
“願聞其詳。”
男人眼中泛起追憶的神色:
“我原本並不姓三井,只因娶了三井家的女兒,才繼承了這個姓氏。”
他輕輕放下茶盞,木質桌面發出細微的叩響:
“三井家歷來有個傳統,唯才是舉,從不論性別出身。
當年我憑著整合東南亞貿易網的業績,被老會長看中入贅。”
廊外驚鹿叩響青石,他的話音微微一頓:
“如今,我只有兩個女兒,只希望您與美咲她們的後代中,能有一人繼承三井之名。”
美咲手中的茶杓輕輕落在榻榻米上。
“作為誠意,”三井雄一取出一份燙金檔案推至江辰面前。
“我名下全部集團股權即刻轉讓。這是經過三大律師行認證的協議。”
江辰的目光掃過檔案,卻沒有伸手去接。
這些股權雖然價值連城,但對他而言已無太大意義。
讓孩子入贅三井家,更是絕無可能。
他擁有的財富早已幾輩子都享用不盡。
“恕我難以從命。”
他直接拒絕。
三井雄一聽後,臉上並未露出異樣,彷彿這個答案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知道華夏人對傳宗接代和姓氏傳承的重視,但終究還是想試一試。
“既然如此,那就拜託您好好照顧美咲和櫻子了。”
美咲靜坐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內心卻平靜無波。
她早已看透豪門世家的薄情。
女子生來就註定要為家族利益犧牲。
既然已經為家族奉獻過一次,如今她只是江辰的女人。
江辰沒想到三井雄一約見竟是為了此事,若是早知道,他絕不會前來。
這純粹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若無他事,我就先告辭了。”
他起身說道。
三井雄一保持著跪坐的姿勢,目送江辰轉身離去的身影。
他收回股權檔案,指尖在燙金家紋上輕輕摩挲。
這個結果,他確實早已料到。
美咲安靜地起身,向父親行了最後一個完整的禮。
和服袖擺拂過榻榻米的瞬間,她聽見父親極輕的低語:
“要幸福啊。”
美咲對父親的假惺惺嗤之以鼻。
如果真的是讓她們幸福,當初就不會想到犧牲她和櫻子。
玄關處,江辰正俯身穿鞋。
美咲輕輕跪在他身側,為他整理鞋袢。
當她抬頭時,發現江辰正凝視著庭院裡那棵百年紅松。
“你覺得我很無情?”
他突然問。
美咲微微搖頭,髮絲在晨光中泛起柔光:
“是父親太貪心了。他既想要三井家的未來,又捨不得放下過去的執念。”
車行駛在蜿蜒的山道上,窗外的竹林化作流動的墨色。
“我想讓你擔任集團CEO。”
這不是疑問句,更不是商量,而是陳述句。
這個決定早在他來東京之前就刻在了計劃裡。
只是三井雄一的妄動,讓這個計劃不得不提前。
美咲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這句話真正落下時,她還是感到肩頭一沉。
偌大的三井集團,派系林立,關係錯綜複雜。
江辰環視四周,能夠信任的只有三井美咲一人。
在這樣龐大的商業帝國裡,若沒有真正的心腹坐鎮中樞,想要完全掌控全域性,無異於痴人說夢。
這樣的人事安排,實則是情勢所迫下的必然選擇。
“我現在的職位都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她輕聲說,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CEO的責任太重了...我怕會辜負你的期待。”
她的擔憂很正常。
雖然出身商業世家,但她之前只是個學生,毫無實際管理經驗。
就連集團財務總監這個職位,也是臨危受命、硬著頭皮接下的。
為了江辰,她不得不踏入這個陌生的領域,從零開始學習。
但三井集團這個龐然大物,事務之繁雜、局面之錯綜,遠非她這樣一個毫無經驗的新手所能駕馭。
每一天都在面對全新的挑戰,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江辰說道:“不會可以學,不懂可以問。但這個位置,必須是你。”
他微微側首,目光落在美咲精緻的側顏上:
“三井集團需要的不是最精明的商人,而是我最信任的人。”
美咲輕輕吸了口氣。
她明白江辰的言外之意,那就是忠誠比能力更難能可貴。
三井家族主屋。
茶室的和紙門被輕輕拉開。
“家主,小姐和江會長已經離開了。”
三井雄一緩緩睜開雙眼,眼底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消散:
“備車,我要出去。”
“是。”
既然江辰拒絕了他的提議,為了三井家族的血脈延續,他不得不走出這最後一步。
身為世家之主,他自然不止明媒正娶的夫人這一個女人。
昔日因美咲與櫻子已被立為繼承人,那些暗處的子嗣始終不得見光。
如今既已失去正統傳承的希望,是時候將流落在外的血脈接回一個了。
他起身整理衣襟,目光掃過廊下懸掛的百年家訓。
想來族中長老們也該明白,在家族存續面前,一切世俗非議都微不足道。
車輪碾過滿地落櫻時,他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承載著百年榮光的宅邸。
為了三井家的香火延續,他甘願承受所有罵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