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列再次啟動,向著東北方向駛去,車廂裡,檢查組裡的年輕成員們少了初出發時的新鮮,多了幾分疲憊和沉思。
許多人都在抓緊時間整理筆記,梳理在第一站發現的問題,思考著下一站檢查的側重點。
王副部長把幾位副組長又叫到自己的包廂。
“第一個點,算是‘熱身’,也給我們敲了警鐘。” 王副部長掐滅菸頭,緩緩開口。
“問題不少,有些是明面上的,有些是深層次的。
機務的帶病執行,運輸的排程不暢,工務的線路老化,電務的訊號不穩……
韓東同志那邊,治安保衛的基層薄弱、管理粗放、內外協調不暢,也都看到了。
這還只是一個相對管理規範的大樞紐,下一站,情況可能更復雜,矛盾可能更突出。
那個地方,廠礦多,流動人口雜,貨盜問題、路廠糾紛、鐵路沿線治安,歷來是老大難。”
運輸局周局長揉著太陽穴:“是啊,那個編組站,可以說是全國第一編組站,作業極其複雜,壓車、等線是家常便飯,貨盜也最猖獗,運輸效率和治安狀況,是連在一起的兩塊硬骨頭。”
機務局李局長扶了扶眼鏡:“那邊的幾個機務段,主力是蒸汽機車,裝置更老舊,維修保養條件也差,加上冬天長,嚴寒對機車車輛的影響更大,安全隱患更多。”
韓東靜靜地聽著,他手裡拿著老孫和趙小虎分別提交的初步報告。
老孫的報告詳實、有條理,列舉了車站派出所在執法規範、臺賬管理、危險品查堵、重點人員管控等方面存在的十七個具體問題,既有普遍性,也有這個站的個性。
趙小虎的報告則更鮮活,甚至有些“刺眼”,記錄了暗訪中遇到的幾次有效處置,也記錄了幾次敷衍、推諉甚至態度粗暴的情況。
還特別提到了車站周邊一些小旅店,存在的治安隱患,以及夜間某些區域警力巡邏的“真空時段”,兩份報告對照著看,才能拼湊出更接近真實的圖景。
“治安這塊,下一站的重點,恐怕要放在貨場、編組場、專用線,以及鐵路與地方廠礦的結合部。”
韓東開口道,“貨盜問題,光靠鐵路公安打擊是不夠的,必須和運輸部門、貨運部門,還有地方公安部門,廠礦的保衛部門,建立更緊密的聯防聯控機制。
沿線治安,特別是穿行廠區、居民區的路段,需要路地雙方共同治理。
還有,針對東北地區冬季特點,防火、防凍、防滑,這些安全防範措施落實得怎麼樣,也要重點看。
這些也都是老大難問題了,這些年一直都在搞,但地方上畢竟不歸咱們管……”韓東沒有把話繼續說下去。
王部長和其他幾位局長也都是認同的點了點頭,大家都明白,別說不是一個系統了,就是一個系統內的不同部門,協調起來都很不容易。
到達東北工業樞紐的當天下午,檢查組沒有休整,立刻投入工作。
老孫帶領明查組,直奔這個樞紐的核心,那個龐大的編組站和與之相連的幾個重點貨場派出所。
趙小虎的暗訪組,繼續化整為零,混入搬運工、以及周邊廠礦的職工中,目標直指貨物盜竊、非法交易、內外勾結等可能存在的問題。
劉小兵則嚴密佈置了檢查組駐地和韓東活動區域的安全警戒。
編組站派出所的條件,比之前那個客站要差一些。
房子是五十年代建的蘇式風格,高大但破舊,牆壁上留著經年累月的煤灰印記。
所長姓郭,是個身材魁梧、聲如洪鐘的東北漢子,手掌粗糙,一看就是長期在一線摸爬滾打出來的。
“韓局長,歡迎,我們這兒條件差,您多包涵!” 郭所長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嗓門很大,但眼神清亮,不閃不避。
“郭所長,客套話不說了,你們這裡情況特殊,任務重,壓力大,我們都清楚。
今天來,就是看看實際情況,聽聽你們的難處,也看看你們是怎麼幹工作的。” 韓東和他握了握手,感覺對方的手像鐵鉗一樣有力。
檢查隨即展開,這裡的臺賬不如客站派出所那麼“漂亮”,有些記錄甚至顯得凌亂,但細看之下,卻能發現另一種真實。
接處警記錄裡,充斥著各種與貨物相關的警情:“XX道停留車苫布被割,丟失焦炭X噸”、“貨主報稱短少鋼材X件”。
“發現可疑人員翻越貨場圍牆”、“調解運輸隊與裝卸隊因貨物破損引發的糾紛”……幾乎就是一部微縮的貨場治安實錄。
郭所長介紹情況也很實在:“我們這兒,最大的問題就倆字,貨盜,還有跟貨盜沾邊的各種亂七八糟的事。
車皮停在站裡、線上,黑燈瞎火的,就有人敢上去偷。
有外面流竄的,也有內部個別敗類裡應外合。
我們人就這麼些,貨場這麼大,線路這麼長,防不勝防。
我們加強了巡邏,特別是後半夜,但效果時好時壞,這幫賊,精得很,跟我們打游擊。”
“和運輸部門、貨運部門,還有地方廠礦的保衛科,公安部門,配合得怎麼樣?” 韓東問。
“配合?” 郭所長苦笑一下,“開會的時候都說配合,真出了事,扯皮的時候多。
丟了貨,地方找路局,路局找處裡,處裡找我們,我們查案子需要調車號、查貨物記錄,有時候不那麼順當。
廠礦那邊,他們的物資出門,手續不全或者有問題,我們卡住了,他們也有意見,覺得我們為難他們,難啊!”
正說著,一個民警急匆匆跑進來:“郭所,西貨場三號線,抓住兩個正在偷柴油的,人贓並獲,是附近村裡的混混,以前被處理過!”
“媽的,又是這幫玩意兒!走,看看去!” 郭所長火冒三丈,對韓東說,“韓局長,您看……”
“一起去看看。” 韓東起身。
西貨場三號線,停著一長列油罐車,兩個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的年輕人被民警反扭著胳膊按在冰冷的道砟上。
旁邊扔著兩個桶和一個用膠管自制的抽油工具,地上淌著一小片黑乎乎的柴油。
“說!偷了多少次了,同夥還有誰?” 郭所長厲聲喝問。
“就……就這一次,實在沒活路了,想弄點油賣錢……” 其中一個哭喪著臉。
“放屁!工具都這麼齊全,是第一次?帶回去,好好審!” 郭所長一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