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看著兒子無憂無慮的笑臉，心裡那點因工作而生的煩悶和沉重，不知不覺就被沖淡了許多。
無論外面世界如何，春天來了，孩子長大了，無憂無慮的，這就是生活最本真、也最讓人留戀的模樣。
午飯的時候，晨晨因為上午“運動量”過大，吃飯時眼皮就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把臉埋進碗裡。
王紅英笑著把他抱過來，輕輕拍著，沒幾下就睡著了，小嘴還無意識地咂摸著，彷彿夢裡還在吃好吃的。
下午，韓東覺得閒著也是閒著，於是，找出一把小錘子和釘子，還有幾塊舊木板，琢磨著給晨晨做個小板凳。
他的木工手藝實在不敢恭維，叮叮噹噹地敲打了半天，做出來的小板凳四條腿長短略有參差，坐上去有點晃，但好歹能坐。
丫丫自告奮勇，用彩色粉筆在小板凳上畫了幾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和一個笑臉。
晨晨睡醒後看見這個“專屬寶座”，興奮得不得了，立刻坐上去，雖然有點硌屁股，但還是美滋滋地不肯下來，把板凳搬到院子裡“有太陽的地方”，他要坐著“曬太陽，看花花”。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大地，晨晨坐在他專屬的、有點歪斜的小板凳上，小臉紅撲撲的，手裡拿著一片樹葉當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眯著眼睛。
一副愜意享受的小老頭模樣，韓東和王紅英站在不遠處門口，看著這一幕，相視一笑，心裡都充滿了柔軟的暖意。
這樣平淡、瑣碎甚至有些滑稽的家庭時光，在這個動盪的春天裡，顯得如此珍貴，如此有力量。
當然，輕鬆的日子總是短暫的，第二天，韓東回到機關，面對的還是那些老問題。
但或許是因為前一天在家裡汲取了足夠的“元氣”，他的心態似乎平和了些。
面對“指揮部”就上次他“擅自”調動幹警驅散門口衝突一事的“質詢”，他沒有像以往那樣緊繃或沉默。
而是用一種更平和、甚至帶點無奈的語氣解釋道：“當時情況緊急，兩派群眾情緒激動，已經動手，警衛力量不足，眼看就要釀成嚴重流血事件，衝擊機關大門。
我作為在場職務最高的保衛幹部，如果坐視不管，那是嚴重失職。調動人手，是為了制止暴力，保護機關財產和群眾安全，防止事態惡化。
至於程式問題，當時確實來不及逐級請示，我願意接受批評。但事情本身，我認為處置是必要的，也達到了避免更壞結果的目的。”
他把“制止暴力”、“防止事態惡化”、“保護安全”放在前面，將“程式問題”放在後面，並且主動表示“接受批評”，態度不卑不亢，也不像以前那麼“硬頂”。
這番說辭，雖然依舊不能讓某些人滿意，但至少沒有提供新的、更猛烈的攻擊藉口，事情似乎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去了，至少表面如此。
韓東也開始有意識地，在處裡營造一點稍微寬鬆點的、不那麼“政治化”的小氛圍。
天氣好時，他會建議老孫組織在院的幹警，把院子裡堆積的落葉和雜物清理一下，美其名曰“搞好愛國衛生，預防春季疾病”。
清理時，大家手裡幹著活，偶爾也能說幾句閒話，雖然還是小心翼翼的，但總比整天坐在辦公室裡大眼瞪小眼、或者開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批p會要強些。
他還默許甚至鼓勵趙小虎，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組織警衛科的小夥子們搞點簡單的體能訓練，跑跑步、練練佇列，理由是“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和身體素質，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務”。
這些活動規模很小，也很低調，但確實讓處裡死氣沉沉的氣氛，稍微活泛了一點點。
處裡組織的那些“愛國衛生”和簡單的體能訓練，起初還帶著幾分試探和拘謹，但次數多了，大家發現除了流點汗，並未惹來甚麼額外的麻煩，緊繃的神經便稍稍放鬆了些。
清掃院子時，偶爾能聽到幾句關於天氣、關於家裡孩子的低聲交談；跑步列隊時，年輕幹警們被壓抑的活力也能短暫地釋放一下，喊口號的聲音都比開會時響亮的多。
當然，表面的鬆動之下，是依舊堅固的冰層。“指揮部”對保衛處的“指導”與“關注”從未停止，各種會議、學習、思想彙報的要求依然源源不斷。
那位副處長也更加活躍，不僅頻繁向“指揮部”彙報工作，自然是繞過韓東的，還試圖在處內的一些具體事務上安插人手，培植影響力。
韓東對此心知肚明，但在大多數時候，他選擇了隱忍和觀察，只要不觸及保衛工作的核心底線，不危及鐵路執行安全的大局，對於一些人事上的小動作、工作安排上的掣肘，他能讓則讓，能拖則拖。
畢竟在當前的情勢下，硬碰硬不僅不明智，還可能將處裡僅存的一點凝聚力徹底打散。
他需要時間，也需要耐心，就像下棋，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儲存有生力量，等待或許會出現的轉機。
家庭，依舊是他最重要的緩衝區和能量補給站，每個傍晚，當他拖著被各種無形壓力消耗得疲憊不堪的身心回到家，看到晨晨歡叫著撲上來，炫耀他今天又用那個歪歪扭扭的小板凳幹了甚麼“大事”。
看到丫丫安靜地在看書，偶爾抬頭給他一個懂事的微笑；看到王紅英在廚房裡忙碌，飄出熟悉的飯菜香……那些辦公室裡的硝煙、會議上的機鋒、大字報上刺目的字眼，便彷彿被一道溫暖厚實的門隔在了外面。
他會抱起晨晨，聽兒子用稚嫩的語言描述他眼中那個簡單而有趣的世界；會問問小石頭學習的情況；會和王紅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說菜價、煤火票這些最瑣碎的生活日常。
這些時刻，真實、具體、不摻雜任何zz算計，讓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在“生活”，而不僅僅是在“生存”或“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