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沒有理會那些大字報，但對於“指揮部”的質詢，他按照組織原則，給予了書面回覆。
回覆的內容，基本依據趙小虎整理的那份報告，客觀陳述事實，強調保衛處是在履行法定職責，制止違法行為，維護機關安全，自始至終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剋制。
對於“檢查”、“道歉”的要求，則予以明確拒絕，並反請“指揮部”調查肇事者，追究其打砸搶燒、破壞辦公秩序、毆打執勤人員的責任。
這份回覆，讓指揮部的一些人更是氣急敗壞，指責和壓力以更密集的方式湧來。
局裡甚至部裡某些領導打來電話，語氣含糊地“提醒”他“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處裡那少數幾個活躍分子，更是上躥下跳，四處串聯，試圖在處內掀起“批p韓東錯誤路線”的風浪。
連一些平時關係尚可的同事，見到他也開始目光閃爍，匆匆點頭便避開，生怕惹上麻煩。
然而，讓韓東略感意外的是，預料中更猛烈的、直接針對他職務的“處理”或“停職審查”，並沒有立刻到來。
局面再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他依舊每天按時上班，處理著那些寥寥無幾卻至關重要的業務檔案，參加著那些不得不參加、卻又乏味空洞的會議。
韓東心裡清楚，這種僵持是背後是各方力量在更高層面的博弈與權衡。
他上交的那份關於衝突的報告，以及他私底下透過某種極其隱秘的渠道遞出的“另一份”，或許正在某個層面發生著不為人知的作用。
而他之前那份關於春季運輸安全的緊急通報，儘管石沉大海，但也可能像一顆沉默的棋子，擺在某個棋盤上。
日子在高壓下的平靜與暗流湧動的對峙中一天天過去。
機關大院裡的樹，不知何時已悄悄鼓滿了花苞，在還有些料峭的春風裡微微顫動。
街面上的口號聲似乎沒有減少，但人們的表情在日復一日的重複中，多了些麻木，少了些最初的亢奮。
一些關於“復課鬧g命”、“促生產”的提法，開始零星地出現在最新的通知和社論裡，雖然聲音微弱，但像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風向變化。
時間很快來到了四月，這時候的京城，天氣徹底暖和了，早晚還有些涼意，但白天穿著單衣已經足夠。
風也變得柔和，帶著泥土和青草復甦的氣息，拂在臉上，癢癢的，很舒服。
外面的“人道洪流”依舊按照它自己的節奏奔湧，派行、口號、大字報，仍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但或許是因為天氣轉暖，或許是因為人們多少有些“習以為常”，那種緊繃到極致的窒息感，似乎略微鬆動了一點點。
當然，只是“一點點”，暗流依舊洶湧，但表面上的日子，似乎又能尋回一些被忽略已久的、屬於尋常生活的瑣碎樂趣了。
韓東家裡的變化，是春天最好的註腳，最明顯的是晨晨。
這小傢伙正是貓嫌狗不待見的年紀，精力旺盛得嚇人，好奇心突破天際。
他早已不是那個需要時刻抱在懷裡、放在炕上的小肉團，而是一個能滿院子瘋跑、試圖征服一切“高地”的“探險家”。
語言能力突飛猛進，能說完整的句子，雖然經常詞不達意，但配上豐富的表情和肢體動作，總能讓人明白他的意思，經常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這天是星期日，天氣很好，韓東難得沒甚麼緊急公務，或者說，有也暫時處理不了。
決定在家“鎮宅”，主要任務是看住晨晨，防止他把家拆了。
早飯過後，王紅英在屋裡輔導丫丫功課，小石頭被院裡的小夥伴叫出去玩了。
韓東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屋門口，“監控”著晨晨的一舉一動。
晨晨先是蹲在樓道里的角落，對一隊正在搬家的螞蟻產生了濃厚興趣，用小樹枝試圖給螞蟻“鋪路”，結果把螞蟻隊伍攪得七零八落。
觀察和破壞了半小時螞蟻后，他的注意力轉移到樓道里劉姐正在揉搓的肥皂泡上。
陽光透過肥皂泡，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美得讓小傢伙移不開眼。
“大娘，泡！泡！”晨晨蹣跚著跑過去，伸手就要抓。
“哎喲，晨晨，這個可不能抓，髒，辣眼睛！”劉姐趕緊把手抬高。
晨晨抓了個空，不氣餒，圍著洗衣盆轉圈，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看著一個個肥皂泡從劉姐手裡飛起來，在陽光下飄啊飄，然後“啪”地一下破裂，他覺得這比螞蟻搬家有意思多了。
“爸爸，看，泡泡！”晨晨跑回韓東身邊，指著上方，興奮地大叫。
“嗯，看見了，泡泡。”韓東笑著把他抱到腿上，指著最大的一個肥皂泡，“看，那個大，像不像個水晶球？”
“像！”晨晨用力點頭，隨即又皺起小眉頭，“球……會破。”
“對，泡泡都會破，所以要看它飛起來的時候，最漂亮。”韓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說出這麼一句有點“哲理”的話，大概是春天的陽光太柔和，讓人心裡也變得柔軟了。
看了一會兒肥皂泡，晨晨的興趣又轉移了，他看見地上有幾片被風吹進來的樹葉，葉子很大。
他掙脫韓東的懷抱，跑過去撿起最大的一片，頂在頭上，搖搖晃晃地走到韓東面前，奶聲奶氣、一本正經地說：“爸爸，帽子，新帽子！”
那憨態可掬的樣子，把韓東逗樂了，“我們晨晨真俊，戴上樹葉帽子，成小樹精了！”韓東笑著說道。
晨晨見韓東這麼高興，更來勁了，又撿了幾片小點的葉子，試圖貼在胸前當“勳章”，可惜怎麼也貼不住，急得小臉通紅。
韓東看得有趣，走過去，用手指蘸了一點水，幫他把小樹葉粘在衣服上。
晨晨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勳章”，得意極了，在樓道里昂首挺胸地走來走去，模仿著不知道從哪裡看來的、大概是學校鼓號隊隊員的步伐，雖然走得跟喝醉了酒似的，但那副“我最神氣”的小模樣，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一上午，就在晨晨各種自得其樂、異想天開的“探索”和“創作”中，嘻嘻哈哈地過去了。
孩子的笑聲，像最好的潤滑劑，讓略顯沉悶的空氣都活躍、輕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