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離開省城，韓東幾人乘車，搖搖晃晃了幾個小時，抵達了東山省境內的另一個鐵路樞紐城市林海市。
這裡雖然不像省城那麼繁華，但地理位置重要，是幾條鐵路幹線的交匯點，貨運編組量很大，還有一個規模不小的木材專用貨場。
林海鐵路公安派出所的所長姓鄭，是個黑黑瘦瘦的中年人，說話辦事透著一股精明利落勁兒。
接到韓東幾人，他沒有像前幾個所那樣先往辦公室讓。
而是直接說：“韓處長，咱們林海所情況有點特殊，要不，我先帶您去貨場那邊轉轉？最近那邊事兒多，您正好給把把脈。”
韓東點點頭：“行，聽鄭所長安排。”
林海站的木材貨場，規模確實不小，巨大的原木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氣裡瀰漫著松木和樟木的清香。
貨車進進出出，吊車轟鳴，與省城編組站不同，這裡的“貨”是笨重的木材，偷盜難度大，但另有一種治安難題。
“我們這兒，最頭疼的不是偷，是‘拿’。”鄭所長邊走邊說，指著那些堆積如山的木材。
“附近有些老百姓，還有車站一些職工家屬，覺得拿點邊角料、樹皮樹枝不算啥，回家當柴燒。
開始是零星的，後來越來越多，成群結隊，白天也敢來。
你攔他，他就跟你吵，說公家的東西，拿點咋了？法不責眾，我們人手少，又不能真動手，很難管。”
韓東看到，貨場邊緣的圍牆有些低矮，確實容易翻越。
一些木材堆下面，散落著不少劈砍下來的碎木和樹皮。
“發生過沖突嗎？”
“有，上個月，我們一個年輕民警小孫去制止，被幾個人圍住了，推推搡搡，衣服都扯破了，還好沒動傢伙。”鄭所長嘆氣。
“後來我們加強了巡邏，也跟貨場裝卸隊打了招呼，讓他們也幫著看著點。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根源還是覺得拿點‘沒用的’東西不算偷，這種想法很普遍。”
韓東沉思著，這確實是很棘手的治安問題，即便是後世，這種情況自然存在。
單純靠處罰和驅趕，效果有限，容易激化矛盾。
“除了加強看守，有沒有想過別的辦法？有沒有跟地方街道、生產隊聯絡，請他們協助教育群眾？
或者，跟車站商量，定期集中清理一些確實無用的邊角料，以合理的方式處理掉，既消除隱患，也減少‘順手牽羊’的藉口？”韓東提出思路。
鄭所長眼睛一亮：“韓處長，您這想法好，跟地方聯絡，我們想過，但覺得人家不一定管鐵路上的事。
集中處理邊角料……這個得跟貨運車間和站裡領導請示，恐怕不容易。”
“事在人為，可以先試著溝通，哪怕先做成一次，也是個開頭。”韓東鼓勵道。
“另外，對內部職工和家屬的教育也要跟上，可以請站裡工會、宣傳科配合，講講這些木材是國家財產，是建設物資，拿一塊也是偷，大道理要講，小道理也要說透。”
“是，我們回頭就研究落實。”鄭所長認真記下。
除了木材貨場的問題，林海所的整體管理比前兩個所顯得更有條理。
鄭所長顯然是個有想法、也會幹事的基層領導。
他帶著韓東看了他們的“創新”，一個自制的小黑板，上面寫著近期治安動態和防範重點，每天更新。
一個簡易的“警民聯絡箱”，掛在貨場門口，雖然投遞的不多，但算是個姿態。
還有他們自己總結的“木材貨場防盜防‘拿’十要點”，用毛筆抄了貼在值班室。
“都是土辦法，讓您見笑了。”鄭所長有些不好意思。
“土辦法管用就是好辦法。”韓東很讚賞，“特別是這個‘十要點’，很實在，一看就是一線摸爬滾打總結出來的，這種經驗，應該推廣。”
中午在林海所食堂吃飯，伙食還不錯，鄭所長解釋說，所裡自己開了點荒地，種了點菜，偶爾還能跟附近老鄉換點雞蛋。
“鄭所長，你們所裡幹警精神狀態怎麼樣？有甚麼普遍困難？”吃飯時，韓東問。
“大家勁頭還行，就是覺得壓力大，林海這地方，流動人口多，車貨雜，事就多。
我們人少，老同志身體差，年輕的經驗不足，裝備也老掉牙了。
最愁的是培訓，一年到頭難得有一次像樣的業務學習，全憑老同志傳幫帶和自己摸索。”
鄭所長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件事……所里老李，胃病很重，醫生讓住院，他怕耽誤工作，一直硬扛著。
家裡孩子多，負擔重，生活上也緊巴，我看著心裡不好受，可所裡經費就那些，補助有限……”
韓東默默聽著，這又是一個具體而微的縮影，他讓小陳把這些情況都詳細記下來。
下午，韓東又去看了林海站內的客運站派出所。
情況與省城站類似，繁忙，壓力大，但管理相對規範。
韓東重點詢問了他們對突發警情，特別是針對旅客的暴力犯罪的處置預案。
得到的回答依舊含糊，主要靠“衝上去制止”和“呼叫支援”。
傍晚，結束了在林海市的檢查，鄭所長一直把他們送到車站。
臨上車前，韓東握著他的手說：“鄭所長，你們的工作有思路，有辦法，不容易。
反映的困難，特別是老同志的醫療、年輕同志的培訓，還有貨場那個‘拿’的問題，我們都記下了，回去會認真研究。
你們自己摸索的土辦法，像那個‘十要點’，很好，要堅持，也可以進一步完善。”
“謝謝韓處長肯定，我們一定把工作做得更紮實！”鄭所長點頭應道。
火車在暮色中駛離林海站，韓東望著窗外迅速後退的站臺燈光，回想著這幾天的見聞。
從省城的繁忙，到編組站的艱苦，再到林海的複雜與基層的“小創新”，東山省鐵路公安的基層面貌，越來越立體地呈現在他面前。
問題大同小異，但各有各的具體難處和應對之道，總體來說還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