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民警搓著滿是凍瘡的手，嘆氣道：“韓處長，不瞞你說，有時候半夜巡邏，凍得骨頭縫都疼，看著那些車皮，心裡就揪著，就怕一轉眼，又被撬了。
這要是在戰爭年代，這就是給前線運彈藥的車啊！守不住，心裡有愧啊！”
這話說得韓東鼻子發酸，這就是最普通的鐵路公安民警，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堅守著最樸素的職責和信念。
下午，吳所長帶著他們實地走了一段巡邏路線，寒風刺骨，吹得人站不穩。
走在高大的車列之間，更覺自身的渺小和任務的艱鉅。
韓東注意到，一些偏僻的線路旁，圍牆有破損，容易攀爬。
幾處照明燈壞了，沒及時修，他一一指出，吳所長連連點頭，說馬上想辦法。
離開編組站派出所時，天色已近黃昏。
韓東握著吳所長粗糙的手，用力搖了搖：“吳所長，你們辛苦了，情況我們都看到了，也記下了，困難是暫時的，辦法總比困難多。
你們摸索的養狗、重點蹲守這些土辦法，很管用，要堅持。
聯防的弦要繃緊，內部教育也要常抓，至於裝備和車輛的事，我們回去一定反映。”
“謝謝韓處長能來，能聽我們說這些。”吳所長老實的臉上露出些微的激動，“我們就盼著，哪天條件能好點，把這攤子守得更牢靠點。”
回到招待所，韓東沒顧上休息，先把小陳、小李、小張和聯絡員小劉叫來，三個人凍得夠嗆，但精神頭還行，把各自觀察到和記錄的情況說了說。
“編組站所的條件，比省城站所差的多。”小陳說，“民警太不容易了。”
“貨盜是老大難，光靠人防確實吃力。”小李翻著記錄本。
“消防也有隱患，有些線路旁的雜草枯枝沒及時清理，車皮撒落的煤粉也多，天乾物燥，一個菸頭可能就著。”小張從專業角度補充。
韓東點了點頭說道，“明天，我們去個沿線小所看看，小劉，東山省境內，有沒有那種只有兩三個人、條件特別艱苦的線路警務區或者派出所？”
小劉想了想：“有，往北去，有個叫‘青石崖’的線路警務區，就兩個人，守著一座大橋和一個隧道，前後十幾公里沒人煙。
不過……那兒路不好走，天又冷，韓處，要去嗎？”
“去，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要去看看。”韓東應道。
第二天，他們早早出發，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砂石路上顛簸了快三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城鎮漸漸變成荒蕪的山嶺。
最後一段路車開不進去，只能下來步行。
踩著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路，頂著凜冽的山風，又走了半個多小時，才在一處山坳裡，看到兩間低矮的、用石頭和土坯壘成的小屋。
屋頂上豎著一根歪斜的木杆，掛著天線，這就是“青石崖”線路警務區。
聽到狗叫，一個穿著臃腫棉襖、戴著狗皮帽子的老民警從屋裡出來，臉凍得通紅，看見小劉帶著幾個陌生人來，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小劉：“小劉幹事？你怎麼跑這兒來了？這幾位是……”
“老郭，這是京城來的韓處長，來檢查工作的。”小劉連忙介紹。
“京城？哎喲！”老郭顯然嚇了一跳，手在棉襖上擦了擦，想敬禮，又覺得不太正式，有些手足無措，“快，快屋裡坐！外頭冷！”
屋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陰冷，光線昏暗，只有一個小爐子，散發的熱量有限，牆上掛著一盞煤油燈，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一張破桌子，兩把凳子，另一個年輕些的民警不在，老郭說去巡線了。
“一直就你們兩個人？”韓東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示意老郭也坐。
“嗯，我和小趙，他今年剛分來的，小夥子不錯，能吃苦。”老郭搓著手，有些侷促，“韓處長，您喝水不？我給您燒點。”
“不用忙，老郭，坐下說，你們在這兒，主要管甚麼？”韓東問。
“就管前面那座橋和那個隧道，還有前後十公里線路。”老郭指著窗外。
“防止人畜上道，防止破壞，看護橋樑隧道安全，冬天防雪，夏天防洪。
平時沒啥事，就是巡線，一天兩遍，雷打不動，就是……十天半月見不到個生人。”
“生活上有甚麼困難？”
“困難……都習慣了，吃水得到下面溝裡去挑，冬天結冰，得砸。
糧食菜蔬，半個月託通勤的工務車捎一次，煤不夠燒，得省著用，最怕生病，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老郭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苦澀。
“不過也還好，清淨，就是苦了小趙，年輕人，在這兒待著，物件都不好找。”
韓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這是一種極致的艱苦，孤獨。
長期的與世隔絕，對人的精神是巨大的考驗。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本厚厚的巡線記錄，翻開，每一天都記得清清楚楚，某時某分巡至某處，線路正常，裝置完好，天氣晴（或雪、或風）。
字跡工整，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這記錄記得真好。”韓東說。
“沒事就記這個，是個念想。”老郭說，“也怕自己忘了日子。”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那個叫小趙的年輕民警巡線回來了。
小夥子臉上帶著高原紅，看見屋裡這麼多人，也是一愣，得知是檢查的，更是緊張。
韓東和他聊了聊，小趙話不多，但眼神清亮，說到巡線時發現的一處護欄鬆動，已經用鐵絲臨時加固了，彙報得很仔細。
問到想不想調走，他猶豫了一下，搖搖頭：“郭師傅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我走了，他一個人更不行，這兒總得有人守著。”
臨走時，韓東把包裡的幾包煙，還有一些票，都留給了老郭和小趙。
老郭推辭不要，韓東硬塞給他。“一點心意，天冷，補補，你們守在這兒，辛苦了！”
回程的路上，車裡氣氛有些沉悶，大家都沒怎麼說話，還沉浸在“青石崖”那種與世隔絕的艱苦和兩位民警沉默的堅守中。
晚上，在招待所的房間裡，韓東毫無睡意，他拿出筆記本，把這三天的見聞和感受，細細地寫下來。
省城站的繁忙與壓力，編組站的艱苦與風險，青石崖的孤獨與堅守……一幅幅畫面，一個個面孔，在他腦海中交替。
東山省鐵路公安的基層面貌，逐漸清晰起來。
有成績，有規範，但更多的，是普遍存在的警力不足、裝備落後、訓練缺乏、條件艱苦，以及由此帶來的幹警身心壓力和安全隱患。
合上筆記本後，韓東走到窗前，東山省城的冬夜，寂靜寒冷。
遠處，似乎有火車的汽笛聲隱約傳來，這條漫長的鐵路線上，還有無數個像高所長、吳所長、老郭和小趙這樣的民警，在各自的崗位上，默默守護著。
而他這次帶隊檢查，就是要走近他們，瞭解他們，然後，儘自己所能，為改善他們的處境，為這條大動脈更安全順暢，發出一點聲音，做一點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