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國家的強大,最終要落到這些具體而微的生活圖景裡,落到百姓排隊買冬儲菜時那份踏實的底氣中。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售貨員動作麻利,過磅,收票,把一棵棵結實的大白菜搬到顧客的筐裡、車裡。
輪到韓東時,他仔細挑了些青幫緊實、個頭勻稱的,一百五十斤,裝了滿滿一竹板車。
用麻繩捆紮結實,付了白菜票,又跟相熟的售貨員打了聲招呼,這才拉著沉甸甸的車子,吱吱呀呀地往回走。
回到家屬院,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寒意稍減。
有人看見韓東拉回一車白菜,連忙過來幫忙。“買了這麼多,今年白菜看著真不錯!”
“是挺瓷實。”韓東把白菜一棵棵搬下來,分散攤開在地上晾曬。
得把白菜根部朝外,葉部朝裡,碼放整齊,通風,防止腐爛。
丫丫和小石頭也跑出來幫忙,雖然幫不上大忙,但遞個白菜,搬個小板凳,也忙得不亦樂乎,忙活了好一會,才算把白菜晾好。
下午,韓東繼續完善他那份報告,他把昨晚寫的東西又梳理了一遍,補充了一些資料和例子,讓建議更加具體。
比如,在建議配發強光手電時,他估算了一下沿線小所的數量和大致需求;在建議建立聯防機制時,他列舉了北票所與礦區保衛科聯動的實際效果和可以改進的地方。
他知道,這份報告遞上去,很可能再次被擱置,或者被批“想法很好,但條件有限”。
但他還是決定要寫,要遞,這是一種態度,一種基於職責的堅持。
哪怕只能推動一點點改變,比如多給某個小所配發兩件棉大衣,或者促使上級在安排檢查時多關注一下幹警的實際困難,也是好的。
王紅英午睡醒來,看他還在寫,便泡了杯茶放在他手邊。“寫甚麼呢,這麼認真。”
“一點工作上的想法。”韓東接過茶杯,焐了焐手,“關於怎麼讓下面派出所的同志,工作環境能稍微好點,安全點多點保障。”
王紅英點點頭,沒再多問,她瞭解韓東,不是那種只顧坐在機關裡發號施令的人。
他心繫一線,能體諒下面的難處,畢竟他就是從一線上來了,數次經歷生死,知道一線的不容易。
韓東又寫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把報告的主體部分完成。
仔細檢查了一遍,修改了幾處措辭,然後鄭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看著桌上這疊不算很厚、卻凝聚了他許多思考和心血的紙張,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能做的,他做了,剩下的,交給時間和上級去考量。
收好報告,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窗外,日頭已經西斜,晾曬的白菜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水靈。
院子裡,丫丫在教小石頭認白菜,童聲稚語,充滿生機。
週一早晨,韓東照常上班。
深秋的機關大院,顯得比往日蕭索些,樹木的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空。
但走進辦公樓,那股熟悉的、走廊裡匆匆的腳步聲、壓低的說笑聲,立刻將人包裹進另一種節奏裡。
韓東到得不算早,辦公室裡,老陳已經打好了開水,正拿著抹布擦桌子。
窗臺上那盆“死不了”,倒是頑強地綠著。
“韓處,早。”老陳招呼道。
“早,老陳。”韓東脫下大衣掛好,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反覆修改、謄寫清楚的報告,在手裡掂了掂,對老陳說,“我去趟周處長那兒,有事你記一下。”
“哎,好。”
周處長辦公室的門開著,人已經在了,正端著茶杯看一份檔案。
看見韓東,點點頭:“東子,來了,坐。”
韓東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立刻遞上報告,而是先問了問處裡上午的安排。
周處長簡單說了幾句,然後問:“你那邊,年底安全檢查的抽查方案弄出來沒有,局裡催著要。”
“初稿有了,今天上午我再細化一下,下午拿給您過目。”韓東回答。
“嗯,抓緊。今年冬天冷得早,安全上不能出紕漏。”周處長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著韓東,“你還有事?”
“是,處長。”韓東這才把手裡的報告雙手遞過去,“這是我結合前段時間下基層檢查,特別是北票‘1·15’案件的一些情況。
重新寫的一份關於加強沿線派出所基礎建設和安全防範能力的想法和建議,您給看看。”
周處長接過報告,封面上是工整的標題和落款。
他掃了一眼標題,而是抬眼看了看韓東,眼神有些複雜,沉吟了一下。
才說:“東子,你這……有心了,北票的案子,是沉痛的教訓,下面同志的困難,我也知道一些,不過……”
他頓了頓,手指在報告封面上輕輕敲了敲,“這報告,你當時不是就寫過一份嗎?涉及編制、經費、裝備,都不是小問題,牽一髮而動全身,咱們處裡,許可權有限啊。”
韓東坐直了身體,語氣誠懇:“處長,我明白,這些問題解決起來不容易,也不是咱們一個處能推動的。
但我看見了,並且全程參與了,這是甚麼在心裡擱著,很不舒服。
就是因為上次的報告效果不大,我思來想去,才絕對再次寫一份報告,反映上去,讓上面的領導在決策時,能多考慮一點點,也是好的。
咱們保衛處,不就是為一線同志的安全和鐵路運輸的安全服務的嗎,如果因為困難就不提,那問題永遠是問題。”
“周處,您知道,我就是一線上來的,第一次參加押運,就有三名同志在我眼前犧牲,當時我就是一名普通的戰士。
即便想改變,想去寫報告,也沒有用,如今我身為保衛部門的領導,有這個能力,一次不成那就兩次,兩次不成那就十次,提的多了,領導自然會看到的!”
周處長看著韓東,眼裡全是欣賞,但也有幾分無奈。
“行,報告我留下。”周處長最終點點頭,把報告放在桌上那一摞待閱檔案的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