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凌亂、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呼喊聲,猛地刺破了夜的寂靜,也刺穿了韓東的睡眠。
“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是招待所服務員驚慌失措的叫喊,還夾雜著其他人雜亂的奔跑和詢問聲。
聲音來自樓下院子,穿透了薄薄的牆壁和窗紙。
韓東一個激靈,猛地坐起身,黑暗中,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狂跳。
同一房間的趙德柱和老劉也幾乎同時驚醒。
“怎麼回事?”趙德柱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出事了!”韓東迅速下床,穿上衣服。
他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從腳底升起,瞬間驅散了殘存的睡意。
外面的呼喊聲更近了,還夾雜著哭腔。
韓東拉開房門,走廊裡已經亮起了昏黃的燈光,招待所的值班員和幾個被吵醒的旅客正驚慌地朝樓下張望。
只見陳大山手下的那個年輕民警小孫,滿臉是淚,帽子歪斜,棉襖釦子都沒扣全。
跌跌撞撞地衝上樓來,看見韓東,像見到救星一樣,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嘶啞變形。
“韓處長,不好了,老錢……老錢他……”
“老錢怎麼了?慢慢說!”韓東心裡一沉,反手抓住小孫的胳膊,穩住他幾乎癱軟的身體。
趙德柱和老劉也衝了過來,林靜、小陳、小李聽到動靜,也從隔壁房間跑出來。
“老錢……老錢巡夜……在西貨場那邊……遇到偷東西的……有槍,開槍了,老錢……老錢中槍了,抬……抬到礦醫院了!”小孫語無倫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渾身抖得像篩糠。
“人怎麼樣?”韓東面色難看的問道。
“不知道……不知道……流了好多血……陳所長跟著去醫院了……讓我來……來報告……”小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走,去醫院!”韓東顧不上多問,拔腿就往樓下衝。
趙德柱、老劉等人緊隨其後,走廊裡和樓下聞聲聚攏的人都驚恐地看著他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深夜的礦區街道,寒風刺骨,幾束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亂晃,照亮坑窪不平、佈滿煤灰的路面。
遠處礦醫院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韓東一行幾乎是奔跑著衝向醫院,冰冷的空氣嗆進肺裡,像刀子一樣疼,但他們都顧不上。
民警中槍,而且是在鐵路轄區內,多久沒有這種事了。
性質及其惡劣了,老錢……那個憨厚朴實、棉襖袖口油亮、褲腿沾滿煤灰的老民警……白天還一起吃飯,一起聊天……
礦醫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此刻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有穿鐵路制服的,有礦工打扮的,還有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都神色凝重,低聲議論著。
“讓開,領導來了!”小孫帶著哭腔喊道。
人群分開一條縫,韓東一眼就看見陳大山佝僂著背,蹲在急診室門外的牆根下,雙手抱著頭,那頂舊棉帽掉在地上,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凌亂。
他像一尊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石像,渾身散發著絕望和暴怒的氣息。
旁邊站著老吳和小鄭幾人,眼睛通紅,臉上有淚痕,也有煤灰和血跡。
“陳所長!”韓東快步上前。
陳大山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他雙眼佈滿血絲,眼神像受傷的野獸,赤紅駭人。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猛地用拳頭狠狠砸了一下牆壁,發出沉悶的“咚”一聲,手背上立刻見了血。
“老錢呢,人怎麼樣?”韓東抓住陳大山的肩膀。
“在……在裡面……搶救……”陳大山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他指了指亮著紅燈的急診室,“大夫說……說打中了胸口……很危險……可能……可能……”
韓東攔住一個出來的中年醫生問道:“醫生,情況到底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臉色沉重地搖搖頭:“子彈從左側胸部射入,傷得很重,失血過多。
我們正在全力搶救,但……情況很不樂觀,需要輸血,但已經緊急聯絡礦上職工獻血了……”
“抽我的,我是O型血!”趙德柱立刻捲起袖子。
“我是A型!”老劉也上前。
“先化驗,小陳,小李,你們也去!”韓東立刻吩咐,又轉向醫生,“醫生,請你們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救活他,需要甚麼,我來想辦法!”
醫生點點頭,轉身又進去了,急診室的門“哐當”一聲關上。
走廊裡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從門縫鑽進來的呼嘯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礦區噪音。
所有人都沉默著,空氣凝重得讓人窒息。
小孫和小鄭還在無聲地流淚,老吳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
陳大山依然蹲在牆根,雙手插進頭髮裡,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悲痛而微微顫抖。
韓東站在急診室門口,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太陽穴突突直跳。
憤怒、震驚、悲痛、還有一股冰冷的殺意,交織在一起。
光天化日之下,盜竊鐵路物資,竟然敢對巡邏民警開槍,這是何等猖狂,何等兇殘,老錢要是……他不敢想下去。
“陳所長,”韓東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一種竭力壓抑的顫抖,“把情況,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給我說清楚,一點細節都不要漏!”
陳大山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瞪著虛空,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深吸了幾口氣,才用嘶啞的聲音開始講述,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今晚……老錢值下半夜,大概凌晨兩點多,他跟我打個招呼,說要去西貨場那邊再轉轉。
白天咱們去看的時候,西頭那截圍牆,有個地方磚頭鬆了,他不太放心。
我說讓他叫個人一起去,他說不用,他一個人去看看就回來……”
陳大山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冷:“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我正迷糊著,就聽見西邊‘砰’一聲響。
聲音很悶,但跟放炮仗、跟火車放氣都不一樣。我心裡咯噔一下,立馬跳起來,喊上人就往外衝!”
“我們跑到西貨場那邊,遠遠就看見幾個人影在貨堆那邊亂竄。
等我們衝到近前,人已經翻牆跑了,就看見……就看見老錢躺在牆根下,手電掉在一邊,還亮著……他捂著胸口。
指縫裡全是血……地上……地上也全是血……”陳大山的身體又開始顫抖,他死死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
“看清幾個人了嗎,往哪個方向跑的?”韓東追問,每一個字都像冰塊。
“天太黑,離得遠,不確定,大概……三四個人,動作很快,翻過圍牆就往野狼溝那邊跑了。
我們急著救老錢,沒顧上追……”陳大山痛苦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韓東點點頭,對趙德柱和老劉說:“老趙,老劉,你們留在這兒,配合醫院,需要甚麼立刻想辦法。
我去現場看看,小陳,小李,跟我走,林靜,你留下幫忙,隨時聯絡!”
韓東帶著小陳和小李,轉身衝出醫院,朝著漆黑的西貨場方向,大步跑去。
此刻韓東心裡只有一團熊熊燃燒的怒火和冰冷刺骨的殺意。
民警的血,不能白流,無論兇手是誰,躲在哪裡,他發誓,一定要把他們揪出來,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