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來越短，下午四五點鐘，日頭就偏西了，沒甚麼熱乎氣。
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乾冷乾冷的。
機關大院裡的樹，葉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支稜著，看著就蕭條。
韓東穿上了厚棉襖，出門得圍緊圍巾。
辦公樓裡通了暖氣，但暖氣片主要沿著牆邊安裝，坐在屋子當間的辦公桌前看檔案，時間長了，手腳還是容易涼。
他讓行政科給每個辦公室又配發了暖水袋，灌上熱水捂著，能頂點事。
處裡的工作，到了年底，越發忙碌起來。
各種總結、報表、評比材料，雪片似的堆到桌上。
一年到頭幹了啥，有啥成績，有啥問題，明年咋打算，都得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處長抓總，具體活還得韓東帶著各科幹。
他天天埋在各種材料裡，看得眼暈。
光是核實各項資料，就得好幾遍，生怕出紕漏。
林靜在內保科幹得不錯，她心思細，文筆也好，幫著科裡整理年度總結，條理清晰，資料紮實。
老孫沒少在韓東面前誇她，韓東聽了，心裡挺欣慰，覺得這姑娘沒白培養。
這天，韓東正對著治安科報上來的年度發破案統計表皺眉，發現有個資料和之前的簡報對不上，準備打電話叫老王來問問，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請進。”韓東頭也沒抬。
進來的是老李，臉色有點為難：“韓處，局裡剛通知，讓報明年度的培訓計劃名額，各業務口都有指標，您看，咱們處裡……派誰去合適？”說著，遞過來一張表格。
韓東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培訓是好事，但年底事多，抽誰走都影響工作。
他接過表格看了看，有政工培訓，也有業務培訓。
“幾個科長都忙得腳不沾地，這時候抽人……有點難辦。”他沉吟著。
“這樣，老李，你先跟各科通個氣，看看他們有沒有合適人選，或者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年輕同志，處裡統籌考慮一下，前提是不能影響當前工作。”
“哎，好，我這就去問問。”老李拿著表格出去了。
韓東搖搖頭，繼續看他的統計表，年底就是這樣，事趕事。
下班鈴響了好一會兒，韓東才把桌上一堆待處理的檔案批閱完。
他穿上棉大衣，圍好圍巾，推著腳踏車走出機關大院。
寒風撲面，他縮了縮脖子，趕緊蹬上車往家趕。
路上行人稀少，都裹得嚴嚴實實，行色匆匆。
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屋裡點著燈，爐火燒得正旺，他們這邊的家屬院還沒通暖氣，得靠爐子取暖。
王紅英正在灶臺前炒菜，鍋鏟碰撞聲和菜香味一起飄出來。
丫丫在沙發上寫作業，小石頭趴在炕沿，看姐姐寫字。
韓東脫掉大衣，掛好，走到爐邊烤手。
一股暖流瞬間包裹了凍得發僵的手指。“今兒吃啥？這麼香。”
“白菜粉條炒肉，貼餅子。”王紅英說著，把菜盛進盤子，“快洗手吃飯，餅子馬上好。”
丫丫抬起頭：“爸，我數學考了98分！”
“不錯，繼續保持！”韓東表揚道，又看向兒子，“石頭，今天在家乖不乖？”
小石頭奶聲奶氣地說：“乖，玩！”
飯好了，一家人圍坐在著吃飯，熱乎乎的棒子麵貼餅子，就著噴香的白菜粉條炒肉，吃得渾身暖和。
小石頭吃得滿臉衣服上都是菜汁，丫丫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裡的趣事。
吃完飯，王紅英收拾碗筷，韓東看報紙，丫丫和小石頭在屋裡玩幾個舊算盤珠。
屋裡瀰漫著飯菜的餘溫和煤爐特有的味道。
“對了，”王紅英一邊刷碗一邊說，“今兒碰上供銷社小張，說冬儲大白菜過兩天就來了。”
韓東抬起頭：“今年天冷得早，得多存點。”
“嗯，我尋思著也是，還得買點大蔥、蘿蔔啥的。”王紅英盤算著。
冬儲是家裡的大事，關係到一冬天的吃菜問題。
“現在天也冷了，東西也放不壞了，改天我和小虎說一聲，他們再押車打獵，有狍子肉讓他們給我留點，冬天包餃子吃。”
韓東說著，他又想起件事，“丫丫，石頭的棉鞋該買新的了吧，去年的頂腳了。”
“可不是嘛，”王紅英擦乾手，走過來，“丫丫腳長得快，去年的鞋穿著擠腳了，石頭也能穿實納幫棉鞋了，趕明兒拿布票和棉花票去看看。”
“你給自己也買一雙，票不夠了回家上爸媽那拿去。”韓東看著丫丫的作業本，頭也不抬地說。
“夠用，前幾天媽那邊就給了點，我媽也給拿了票。”王紅英笑著說道。
很快時間就過了九點，丫丫自己洗漱睡下了。
小石頭也玩累了，被帶去睡覺，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爐火偶爾噼啪一聲。
夜深了，爐火漸弱，屋裡的暖意慢慢被從窗縫門隙鑽進來的寒氣滲透。
韓東給爐子添了塊煤，封好火，也上床歇了。
窗外，北風捲著哨音，一陣緊似一陣。
不知過了多久，韓東在朦朧中聽到院裡有窸窣的動靜，像是早起的人家已經開始忙碌。
他摸過枕邊的手錶，湊到窗前藉著微光一看，才剛過五點。
想到今天處裡還有一大堆事，他輕手輕腳地披衣起床。
推開房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走到樓道里的自來水管前，發現鐵質的水龍頭和下面的池子果然結了一層硬邦邦的薄冰。
他返回屋裡，從暖瓶裡倒了點熱水，慢慢澆在水龍頭上，冰層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化開一道口子，這才接上了水。
洗漱完，韓東就騎車出了院子，到了處裡，又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工作。
幾天後大白菜終於來了，大白菜買回來，碼在窗根下晾了兩天，吹吹風，去去水汽。
白菜外邊的老幫子有點蔫了，但裡面的菜心還瓷實著。
禮拜天一大早，韓東就把家裡那口半人高的大黑瓦缸挪了出來，裡裡外外刷洗得乾乾淨淨。
然後搬到樓當間兒太陽地兒裡，敞著口晾著。
丫丫圍著缸轉悠，小石頭也學著姐姐的樣子，搖搖晃晃地跟著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