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兒說熱就熱起來了，剛進五月，太陽就明晃晃的，曬得人頭皮發燙。

知了還沒開始拼命叫，但中午時候，也能聽見幾聲有氣無力的試探。

韓東把那件穿了冬春兩季的藏藍色中山裝脫了，換上了灰色的單布褲和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

騎著腳踏車上下班，風吹過來，胳膊肘能感到一絲涼快，舒服多了。

處裡的工作，依舊按部就班。

新來的林靜還在各科輪轉，聽說最近跟著老孫整理歷年的事故檔案，幹得挺投入，沒聽見甚麼抱怨。

韓東偶爾在樓道里碰見她，她還是那樣，規規矩矩地站住問聲“韓處長好”，然後快步走開。

韓東點點頭，心裡覺得這姑娘沉得住氣，是塊好材料。

禮拜三下午，韓東正在看一份局裡轉發部裡關於加強夏季消防安全的通知，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行政科的一個辦事員，小夥子姓劉，手裡拿著個筆記本。

“韓處長，打擾您一下，局裡統一安排滅鼠滅蟑螂，領藥，各處分分，這是單子，您看處裡需要多少？”小劉遞過來一張登記表。

韓東接過表看了看，無非是鼠藥、蟑螂藥這些。“哦，這事啊，你看著辦吧，按人頭，每個辦公室、庫房都放點。

特別是檔案室、雜物間，多放些，注意安全，跟大夥兒說清楚，別讓孩子摸著。”

“好嘞！”小劉在本子上記下，又猶豫了一下，“那個……韓處長，藥錢……是處裡辦公費出，還是……？”

韓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這類公共衛生開支，有時候經費渠道模糊，容易扯皮。

“就從處裡有限的辦公費裡支吧，沒幾個錢，別麻煩局裡了，你把票開清楚就行。”

“哎，明白，謝謝處長！”小劉高興地走了，這點小事，也能看出處裡協調的瑣碎。

快下班時，周處長把韓東叫去，說了件事：“東子，下個禮拜，部裡要下來調研，重點是夏季運輸安全和內部保衛。

局裡安排到咱們處開個座談會，聽聽基層情況。

你準備一下，找幾個有代表性的科所長、基層骨幹，到時候彙報要實在，有啥說啥，別光唱讚歌。”

“行，處長，我馬上安排。”韓東心裡有數了。

這是上面來檢查工作，也是展示處裡成績的機會，但更重要的是反映實際問題。

他回到辦公室，立刻把王友、趙德柱、李建國幾個科長叫來，佈置任務。

要求他們儘快準備紮實的彙報材料，既要講成績，也要擺問題，特別是那些需要上級幫助解決的困難。

忙完這些，下班時間已經過了。

韓東推車出機關大院，夕陽的餘溫還沒散盡，騎在路上有點悶熱。

路過副食店，看見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他想起王紅英早上唸叨醬油快見底了，便支上車，排在隊尾。

等輪到他，賣醬油的售貨員說今天的份額賣完了，明天請早，韓東只好空著手回家。

到家時，王紅英正在廚房炒菜，油煙味挺大。

丫丫在屋裡教小石頭認圖片，看見韓東空手回來，王紅英也沒說啥，只是問：“沒打著醬油？”

“嗯，去晚了，賣完了，明兒我早點去。”韓東笑道。

“沒事，湊合吃吧，今天託人買了塊羊肉，放點蔥花炒了，羊肉不放醬油也香。”王紅英說道。

晚飯就是蔥炒羊肉，一個涼拌黃瓜，主食米飯。

小石頭吃得滿臉都是渣，丫丫邊吃邊說：“媽，我們老師今天說，下禮拜要交下學期書本費，八毛錢。”

“嗯，知道了，明天給你。”王紅英應著，又對韓東說，“這個月肉票就剩一兩了，你看是買點肥肉煉油，還是給孩子們包頓餃子？”

韓東吃著飯，說道：“包餃子吧，票沒有了回家和爸媽要點。”

“成。”王紅英點點頭。

吃完飯，丫丫和小石頭在客廳玩幾個舊算盤珠。

“今天處裡沒啥事吧？”王紅英隨口問。

“沒啥大事。就是過幾天部裡來人調研，得準備準備。”韓東說道。

兩人聊了一會，韓東又和兩個孩子玩了會，便洗漱休息了。

第二天，韓東特意早起了會兒，先去副食店排隊，打上了醬油。

上班後，他開始著手準備調研座談會的事。

他讓各科把彙報材料先報上來，自己一份一份地看。

幫著提煉重點，修改措辭，力求既能反映成績，又能說明問題，還要提出有建設性的建議。

他特別強調，資料要準，例子要實，不說空話套話。

忙活了一整天，脖子都有點僵了。

下班回家，他把打來的醬油遞給王紅英。王紅英接過去，笑了笑：“喲，今兒打著了？”

“嗐，早晨去局裡順道打的。”韓東說道。

晚上，王紅英用醬油燒了個茄子，味道果然不一樣，丫丫和小石頭都多吃半碗飯。

接下來的幾天，韓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準備調研座談會上。

他和幾個科長反覆商量彙報內容，甚至還模擬了一下問答環節。

處裡的同志們也都緊張起來，辦公室裡的氣氛比平時嚴肅了些。

禮拜天，韓東休息，在家看材料。

王紅英帶著丫丫和小石頭會大院玩去了。

下午，韓東終於把彙報材料最終敲定，心裡踏實了些。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腰，窗外，天色湛藍，白雲悠悠，初夏的陽光，已經很有力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