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長考慮了一下,同意了:“可以,就按你說的辦,地點放在你們派出所的小會議室,環境相對熟悉,能減少他的牴觸感。
我派兩個有經驗的審訊員在隔壁聽著,隨時策應。
記住,韓東,這次談話是關鍵一步,尺度要把握好,既要施加壓力,又要留有餘地,爭取突破,但不能逼虎跳牆!”
“明白!請放心!”韓東回道。
放下電話,韓東立刻開始精心準備。
他仔細研究了張工程師的技術背景和近期負責的工作,擬定了一個看似尋常的技術討論提綱。
包括一些車輛制動系統維護中的常見難題和安全隱患,這些都是張工的專業領域,能讓他有話說,不至於一開始就冷場或戒備。
同時,他也準備了幾個隱晦的、可能觸及敏感區域的問題,視情況丟擲。
上午十點半,韓東讓所裡的內勤,以派出所的名義,給貨運車間技術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喂,張工在嗎?……哦,張工您好,我是派出所的內勤小鄭。
我們所韓所長想請您過來一趟,有點關於站區裝置安全方面的問題,想向您這位老專家請教一下,不知道您現在方便嗎?”小鄭語氣客氣自然。
電話那頭,張工程師似乎遲疑了一下,才回答:“……哦,韓所長啊……裝置安全,好的,我知道了,我……我手頭還有點圖紙要看完,大概十一點左右過去吧。”
“好的好的,不著急,您忙完過來就行,韓所長在會議室等您。”小鄭禮貌地掛了電話。
韓東在會議室裡,能想象到張工接電話時那一瞬間的猶豫和緊張。
他看了看錶,十點四十。
他讓王小川在派出所門口留意,看到張工過來就發個訊號。
十一點整,張建業的身影出現在派出所院門口。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中山裝,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個筆記本,步伐比平時略顯沉重。
王小川立刻給會議室裡的韓東打了個手勢。
韓東整理了一下警服,深吸一口氣,臉上擺出熱情而尊重的笑容,迎了出去。
“張工!哎呀,還麻煩您親自跑一趟,快請進快請進!”韓東熱情地握住張工的手,把他讓進小會議室。
會議室佈置得很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鐵路運輸安全宣傳畫,桌上放著茶杯和菸灰缸。
“韓所長太客氣了,配合公安工作,是我們應盡的職責。”張工勉強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
眼神下意識地避開了韓東的直視,他坐下後,雙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韓東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坐在他對面,開門見山卻又語氣輕鬆地說:“張工,今天請您來,主要是我們所裡最近在抓安全防範,特別是對重點物資車輛的技術安全檢查。
您是這方面的權威,經驗豐富,我們想聽聽您的意見,看看有哪些容易忽視的隱患,或者有甚麼好的建議。”
他先丟擲了一個關於老舊車輛制動閥件保養週期的問題,這是張工非常熟悉的領域。
果然,一談到專業問題,張工的神情自然了一些,推了推眼鏡,開始有條不紊地講解起來,語氣也流暢了不少。
韓東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提出一些深入的問題,顯得十分虛心好學。
談話進行了大約二十分鐘,氣氛似乎很融洽。
但韓東敏銳地注意到,張工雖然對答如流,但眼神時不時會飄向窗外,或者下意識地搓手指,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時機差不多了,韓東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提起:“說到安全隱患,張工,您經驗多,有沒有遇到過……嗯,一些比較特別的情況?
比如,不是裝置自然老化,而是……人為因素導致的潛在風險?”他緊緊盯著張工的眼睛。
張工端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漾出來一點。
他放下杯子,掏出手絹擦了擦手,聲音略微低沉:“人……人為因素,這個……主要還是操作不規範,或者……或者檢修不到位吧。”他避開了“破壞”這個詞。
韓東沒有緊逼,而是順著他的話:“是啊,操作和檢修是關鍵,尤其是像前陣子201次那種重點車,出車前更是要檢查到位,一點馬虎不得。”他特意加重了201次和“出車前”的語氣。
張工的臉色微微發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沒有立刻接話。
韓東繼續施加壓力,但語氣依然平和:“我們也接到反映,說有的老師傅責任心強,出車前不放心,還會自己額外再檢查一遍,甚至深夜還去現場看看,這種精神,值得我們學習啊,張工,您說是不是?”
這話意有所指,暗指案發前張工曾深夜去過編組場。
張工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掏出手絹不停地擦著。
“韓……韓所長,”張工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我年紀大了,有時候是睡不著,會去現場轉轉,也是……也是怕出紕漏。”他承認了去過現場,但試圖用責任心掩蓋。
“理解,理解,老同志覺悟高嘛。”韓東點點頭,忽然看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哦,對了,張工,看您這支鋼筆挺精緻的,用了很多年了吧?好像還是以前技工學校發的紀念品?”
韓東的目光落在了張工中山裝口袋那支英雄鋼筆上,筆夾上那個小小的齒輪錘子裝飾清晰可見。
這個問題看似家常,卻像一把尖刀,直刺要害。
張工渾身猛地一顫,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口袋上的鋼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著韓東,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韓東平靜地回望著他,目光平靜。
沉默,長達一分多鐘的沉默,只聽見張工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
最終,張工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靠在了椅背上,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
韓東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給這個可能一念之差走上歧路的老技術人員,一個最後坦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