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用手電光仔細照射車底。
轉向架、彈簧、制動風管……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陪同的車站人員有些不解地看著他,覺得韓東是不是有點過於敏感了。
韓東的目光緩緩移動,手電光柱掃過每一個角落。
突然,他的目光在車廂底部靠近轉向架的一個極其隱蔽的夾角處定格了。
那裡光線昏暗,積滿了油汙和灰塵。
他示意旁邊的人遞過一把長柄檢查錘,然後幾乎是趴在了地上,將錘柄小心地伸到那個夾角里,輕輕撥弄了一下。
“鐺啷。”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金屬碰撞聲。
韓東的心猛地一緊,他維持著姿勢不動,對身後說:“手電,對準這裡。”
強光手電的光柱集中照射過去,在油汙和灰塵中,韓東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只有小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銳利的深色金屬片。
它卡在轉向架一個支撐構件的縫隙裡,極其隱蔽,如果不是他剛才用檢查錘無意中碰到,根本發現不了。
這金屬片不像車體上自然脫落部件,它的斷裂面很新,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強行掰斷或剪斷的。
更關鍵的是,它的材質和顏色,與周圍的車體結構有細微的差別。
韓東小心翼翼地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將這個小小的金屬片夾了出來。
“這是甚麼?”旁邊的錢副所長湊過來,疑惑地問。
車站的工程師也一臉茫然,表示從未見過這種零件。
韓東將金屬片放在掌心,就著手電光仔細檢視。
他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這絕不是這節車上的原有零件。
是檢修時不小心遺留的?還是……有人故意放置的?
如果是後者,在列車高速執行中,這個小小的、堅硬的異物,在劇烈的震動下,會不會脫落。
會不會卡死在某個關鍵的運動部件之間?會不會導致……?
韓東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上來。
這個發現,太微小,太不起眼了,在繁忙的節前檢查中,極易被忽略過去。
但它可能蘊含的風險,卻無法估量。
“這節車,暫停編組,立刻重新進行全面、徹底的檢查,重點是底盤和轉向架!”韓東站起身。
聲音低沉而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通知路局技術室的人馬上過來,還有,這件事,嚴格保密!”
現場的氣氛瞬間凝固了,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後續的檢查證實了韓東的擔憂,技術室人員趕到後,在同節車底另一個更隱蔽的位置,又發現了一個類似的金屬碎屑。
經過初步判斷,這並非車輛配件,而是某種工具上斷裂的碎片,其材質硬度很高,形狀刁鑽,如果列車在高速執行中因震動導致其移位,極有可能引發制動系統故障甚至更嚴重的行車事故。
這是一個精心策劃、極其隱蔽的破壞行為,而且就發生在節前最緊張的時刻,目標是運往重要基地的特殊物資。
聯合檢查被迫中斷,現場被秘密控制起來。
韓東立即將情況向處裡和局裡做了緊急彙報,訊息層層上報,引起了極大震動。
原本喧囂的站區,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節日的喜慶氣氛,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發現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那枚冰冷堅硬的金屬碎片,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韓東的心上。
此時的豐臺站,表面依舊是人流、車流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但在核心層,尤其是派出所內部,空氣已然緊繃到了極點。
對那節可疑車廂的秘密調查在高度保密的狀態下連夜展開,技術室的初步結論與韓東最壞的猜想吻合。
金屬碎屑是人為嵌入的破壞物,目標直指列車執行安全。
案情重大,已超出派出所職權範圍,處、局乃至更高階別的部門已經秘密介入,布控和內部排查在暗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韓東作為第一發現者和現場負責人,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深知,敵人已經出手,而且手段狠辣、目標明確,下一波攻擊不知何時會以何種方式到來。
時間在一種外鬆內緊的詭異平靜中,滑向了國慶節。
站區內懸掛起了慶祝的橫幅,但夜幕降臨後,那種節日應有的輕鬆氛圍卻被一種無形的凝重所取代。
韓東安排加強了所有關鍵部位的崗哨和巡邏密度,尤其是編組場和重點列車停放區域。
他本人幾乎住在了辦公室裡,和衣而臥,對講機就放在枕邊。
午夜時分,站區大部分割槽域都安靜下來,只有編組場依舊燈火通明,只有列車的轟鳴聲不時劃破夜的寂靜。
韓東剛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閤眼不到一個小時,一陣尖銳、急促、不同於往常排程訊號的警鈴聲,猛地將他驚醒。
韓東一個激靈坐起身,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把抓過對講機,衝出辦公室,值班室裡,值班民警也剛接到訊號樓打來的緊急電話,臉色煞白。
“韓所,不好了,編組場三號線,下行方向的‘201次’過載列車,剎車失靈。
差點跟正在作業的調車機正面撞上,幸虧訊號樓發現及時,採取了緊急避險措施,才勉強錯開。
現在列車靠慣性滑行了一段,被迫停在了側線緩衝坡上,情況萬分危急!”
民警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顫抖,201次,韓東腦子裡“嗡”的一聲,這正是那批裝載著運往西北基地重要工業裝置的專列中的一趟。
而且是已經編組完成、即將準點發出的列車。
“通知所有備勤人員,緊急集合,老錢!老孫!馬上跟我去現場,通知站區保衛科、醫務室,快!”韓東的聲音斬釘截鐵,瞬間壓住了值班室的慌亂。
他一邊下達指令,一邊已經衝出了派出所大門,跳上一輛邊三輪摩托車,老錢和孫副所長也衣衫不整地跟著跳上了挎鬥和後座。
摩托車發出怒吼,載著三人,像離弦之箭般衝向漆黑的編組場。
深夜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但韓東感覺不到冷,他的血液彷彿在燃燒。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而且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目標如此明確。
趕到三號線附近時,現場一片混亂,巨大的201次列車,歪斜地停在坡度較緩的備用軌道盡頭,車頭距離前方的擋車器只有不到十米的距離。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橡膠燒焦味和機油味,幾個列車司機和運轉車長驚魂未定地站在車下,臉色慘白。
更遠處,那臺險些被撞的調車機車也停在岔道口,司機探出身子,正心有餘悸地朝這邊張望。
保衛科的人已經拉起了警戒帶,車站領導和工程師正打著手電,圍著車頭部位焦急地檢視。
韓東跳下車,快步穿過人群。“怎麼回事?人員傷亡情況?”他首先確認最緊要的問題。
“萬幸,萬幸啊韓所長!”一個戴著眼鏡的運轉車長帶著哭著說道。
“司機發現剎車失靈後,拼命採取了緊急制動和鳴笛警告,訊號樓也第一時間切斷了進路,讓調車機避讓……就差一點點啊,車上人員都沒事,就是嚇得不輕!”
韓東稍微鬆了口氣,只要人沒事,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立刻轉向技術問題:“剎車系統查了嗎?甚麼原因?”
一個滿臉油汙的老工程師從車底鑽出來,手裡拿著扳手,聲音沉重:“韓所長,初步看……不是簡單的故障,主風缸壓力正常,但通往幾個關鍵制動單元的管路……被人為破壞了!
切口很整齊,像是用專業工具割的,這是蓄意破壞,赤裸裸的破壞!”
“蓄意破壞”四個字,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
現場頓時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鋼軌的嗚嗚聲。
韓東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他蹲下身,藉著手電光,看向老工程師指出的部位。
果然,在複雜的管路上,有一處不起眼的介面附近,金屬管壁被齊刷刷地割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高壓氣體正是從這裡洩漏的。
切口邊緣光滑,絕非意外磨損或振動斷裂所能形成。
“甚麼時候發現的?最後一次檢查是甚麼時候?”韓東追問,聲音低沉。
“發車前兩小時,我們才做過出庫例行檢查,當時一切正常!”
老工程師肯定地說,“破壞肯定是在列車編組完畢、等待發車這段時間內發生的,編組場人多眼雜,但能幹得這麼利索,還不留明顯痕跡……這絕對是內行乾的!”
內行,內部有鬼!韓東的心沉了下去。
結合之前發現的金屬碎屑,敵人的行動一環扣一環,先是嘗試在執行中製造事故,失敗後,又直接對停放的列車下黑手,而且選擇了最關鍵的時刻、最重要的目標!
“封鎖現場,所有接觸過這列車的人員,一個不準離開,立刻進行詢問!”韓東站起身,對老錢和保衛科長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老孫,你帶人,以這列車為中心,擴大搜尋範圍,看看有沒有遺留的工具、腳印,任何可疑物品!”
“是!”老錢和孫副所長立刻分頭行動。
韓東則走到驚魂未定的司機和運轉車長面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一些:“老師傅,別緊張,慢慢說,把從你們接班到發現異常,整個過程,每一個細節,都告訴我。”
在司機斷斷續續、夾雜著後怕的敘述中,韓東逐漸拼湊出事發經過。
列車編組完畢,各項檢查顯示正常,司機按照指令啟動列車,準備駛入正線。
但剛出編組線不久,下坡時司機按照規程試剎車,卻發現制動效能嚴重不足。
儀表顯示風壓急劇下降,司機意識到大事不好,一邊拼命採取緊急措施,一邊連續鳴笛示警。
同時透過電臺向訊號樓緊急報告……萬幸的是,訊號樓值班員經驗豐富,處置果斷,才避免了一場車毀人亡的重大事故。
“也就是說,破壞行為,極有可能是在列車編組完成、停放在發車線等待的最後一段時間內實施的。”
韓東在心裡迅速判斷,這個時間段,人員相對固定,排查範圍可以縮小。
就在這時,孫副所長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用證物袋裝著的小東西:“韓所。有發現!在距離車頭大概五十米遠的軌道碎石縫裡,找到了這個!”
韓東接過證物袋,借光一看,是一小截斷裂的、約莫寸許長的鋼鋸條。
斷口很新,鋸齒上還沾著些許新鮮的金屬碎屑。
“鋼鋸條……”韓東的眼神驟然收縮,這無疑就是破壞剎車管道的工具。
敵人倉促逃離時,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被甚麼驚動,不慎將損壞的工具遺落在了現場。
“馬上送技術科鑑定,比對鋸齒和管道切口!”韓東說道,這是找到的第一個直接物證。
“老錢那邊詢問有結果嗎?”他轉向另一邊。
老錢快步走過來,臉色凝重:“問了一圈,編組場夜間作業人員複雜,有正式工,也有臨時調配的裝卸工。
很多人都說沒注意到異常,但有個調車連線員反映,大概在事發前一個小時,他好像看見一個穿著鐵路制服、但面孔比較生的人。
在201次列車附近晃悠過一下,當時沒太在意,以為是新來的或者別的班組過來辦事的。”
“生面孔,鐵路制服?”內部人員偽裝,或者外部人員混入,無論是哪種,都說明敵人對站內環境非常熟悉,而且行動大膽。
現場勘查和詢問持續到天色矇矇亮,初步可以斷定,這是一起有預謀、有組織、針對重要物資運輸的嚴重破壞未遂案件。
作案時機刁鑽,手段專業,目標明確,而且極大可能有內部人員接應或本身就是內部人員作案。
上級部門的專案組人員很快趕到,接管了現場和後續調查。
韓東將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況、線索和物證做了詳細移交。
站在晨曦微光中,看著那列死裡逃生的巨大列車和周圍忙碌的勘查人員,韓東感到一陣深深的後怕。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挑釁的憤怒和必須揪出黑手的決心。
敵人的猖狂,超出了他的預料,這次僥倖避免了慘劇,下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