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天,腿有點酸,但李衛國精神不錯。
中午在食堂吃飯,王師傅話也多了一些,邊吃邊跟李衛國聊:“小李,剛來不適應吧?這地方就這樣,亂糟糟的,你得自己找到那個門道。”
李衛國趕緊點頭,把韓東說的“多看門道”的話也跟王師傅說了。
王師傅笑了笑:“韓所說得對,光有幹勁不行,得用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下午,王師傅帶著李衛國去貨場登記處,熟悉車輛進出和貨物登記的流程。
這裡更是人來人往,各個鐵路單位的人、物資科、司機,擠在視窗前,吵吵嚷嚷。
一天下來,李衛國感覺比在雙橋跑一天還累,主要是心累,要接收的新東西太多了。
晚上他回到宿舍,拿出個小本子,把今天看到、聽到、想到的東西都記下來。
哪個位置容易出問題,哪個部門的協調要注意甚麼,王師傅隨口提過的某個案例……他想起韓東說的“要學會思考”。
就這樣,李衛國開始了在豐臺站的學習生活。
他每天跟著不同的老師傅,熟悉不同的崗位。
站臺執勤、貨場巡查、消防檢查、甚至跟著內勤處理一些糾紛調解。
他確實看到了韓東說的“水很深”,各部門之間確實有扯皮的時候,一些老油子似的工人或者機關裡的,也會想辦法鑽空子。
他也感受到了那種“緊巴巴”的壓力,這裡的事故苗頭似乎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
有一次,夜裡他跟著值班,對講機裡突然喊起來,說編組場有車皮溜逸了。
當時氣氛瞬間緊張,值班領導帶著人立刻衝過去。
李衛國也跟著跑,心裡怦怦跳。
到了現場,看到一節車皮緩緩滑向另一股道,幸好處置及時,用止輪器塞住了,只是輕微擦碰,沒造成大事故。
事後分析,是制動措施沒做到位。
韓東親自到場處理,臉色嚴峻,把相關責任人狠狠批了一頓。
雖然這這種特殊情況,是貨運部門的事情,不歸公安管,可以一但真出了事,派出所也會有責任。
所以在韓東生氣的時候,貨運部門的負責人,不僅沒有還一句嘴,還一個勁的賠不是。
李衛國站在旁邊,第一次直觀感受到,一個小小的疏忽,在這裡可能釀成多大的禍。
他越來越理解韓東說的“擔子沉”是甚麼意思了。
他也不再像剛開始那樣,只是被動地跟著看,開始嘗試著自己去發現問題。
巡邏的時候,他會想,為甚麼這個地方的圍牆矮一截。那個排水溝是不是太容易被爬進來了。
他看到有工人圖省事,把一些零散貨物堆在站臺邊上,他會上去提醒,雖然有時會換來不耐煩的白眼。
他把這些觀察和想法,有時會在吃飯時或者找機會向韓東彙報。
韓東通常只是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比如“你覺得該怎麼解決?”“你問過相關部門的意見了嗎?”這讓李衛國意識到,發現問題只是第一步,怎麼穩妥地解決問題,更需要智慧和溝通能力。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衛國漸漸摸到了一些門道,對豐臺站的佈局、流程、人員熟悉了不少。
和所裡的一些老同志也慢慢熟了,大家看他踏實肯幹,不是那種眼高手低的年輕人,也願意跟他多說幾句。
宿舍裡,跟另外三個年輕幹警也處得不錯,晚上休息時常會交流各自派出所的情況和遇到的趣事、難事。
過了一個多月,一天下午,李衛國例行巡邏到一片堆放廢舊物資的偏僻區域。
這裡平時人很少,只有一些報廢的閘瓦、枕木甚麼的。
他走到一個廢舊板房後面時,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心裡一緊,趕緊繞過去看,只見板房後面的空地上,有一小堆灰燼,像是剛燒過甚麼不久,旁邊還散落著幾個菸頭。
李衛國立刻警惕起來,站區內嚴禁煙火,這是鐵律。
誰跑這兒來抽菸還生火,他蹲下身,仔細檢視灰燼,裡面好像有些沒燒完的紙張碎片,還有一小塊塑膠融化凝固的痕跡。
他用手扒拉了一下,在灰燼底下,摸到一個硬硬的小東西,撿起來擦掉灰,是一個金屬的、比紐扣還小一圈的玩意兒,上面似乎還有點簡單的電路。
李衛國不認識這是啥,但覺得有點不尋常,他又在周圍仔細搜尋,在旁邊的雜草叢裡,發現了一個罐子,裡面還有點殘留的液體,聞著有點刺鼻,不像水。
他覺得這事不簡單,不是普通的工人偷摸抽菸那麼簡單。
他立刻用對講機向值班室彙報了情況,說明了位置和發現的東西,值班室讓他保護好現場,原地等待。
沒多久,韓東帶著兩個老民警和王師傅趕來了。
韓東臉色凝重,仔細檢視了灰燼和李衛國發現的那個小金屬件、罐子。
王師傅拿起那個小金屬件,對著光看了半天,又聞了聞罐子,臉色一變:“韓所,這像是……某種自制引爆裝置上的零件,這罐子裡的味兒,像是稀料!”
韓東眼神如電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立刻下令:“擴大搜尋範圍,仔細查,老劉,通知站調,暫時封鎖臨近線路,車速放慢,老王,你經驗豐富,看看還能不能找到其他線索。衛國,你立了一功!”
李衛國心裡咯噔一下,引爆裝置,他沒想到自己無意中的發現,竟然可能牽扯到這麼嚴重的事情。
後續的搜查又在那片區域附近找到了幾段細小的電線和一個丟棄的破手套。
技術的人很快也來了,雖然最終沒有發現成型的爆炸物,嫌疑人也一時難以鎖定,但這次事件給所有人都敲響了警鐘。
韓東在後續的全所大會上特別表揚了李衛國的警惕性和責任心,說安全就是靠這種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的精神換來的。
經過這件事,所裡的老同志們看李衛國的眼神更不一樣了,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可。
王師傅私下對他說:“小子,可以,沒給韓所丟人,也沒白來這一趟。”
李衛國自己心裡也很有感觸,他更加深刻地體會到,公安工作,尤其是在這樣的要害部門,那份“細心”和“責任心”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可能你多看一眼,多走一步,多問一句,就能避免一場災難。
他也更理解了韓東把他放到這個複雜環境來的良苦用心。
交叉學習的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兩個月就快到了尾聲。
李衛國已經能夠獨立承擔很多工作,處理一些突發事件也明顯沉穩了不少。
他對豐臺站的感情也複雜起來,剛開始覺得它龐大、混亂、壓力山大,現在卻看到了它混亂表面下的執行規律,也看到了無數鐵路公安幹警為了守護這份混亂中的秩序所付出的艱辛。
臨走的前一天,他又被韓東叫到了辦公室。
韓東看著眼前這個面板曬黑了些,但眼神更沉穩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怎麼樣,衛國,這兩個月,感觸更深了吧?”
“是的,韓所。”李衛國用力點頭,“學到了太多東西,不是在雙橋能學到的,現在才真正明白您當初說的那些話。”
韓東遞給他一杯水:“說說看,都明白啥了?”
李衛國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道:“明白了公安工作光有熱情不夠,得沉下心來,跟細節較勁,明白了貨站有貨站的難處,規矩多、程式繁,是因為牽一髮而動全身,必須謹慎,也明白了……身上的責任到底有多重。”
他頓了頓,想起了那個差點出事的那天和後來發現的那些可疑物品,“有時候,可能就是我們多的一點細心,就能擋住很大的風險。”
韓東滿意地點點頭:“你能想到這些,這趟就沒白來,成長了不少,比以前更穩了,也更能看到問題的關鍵了。我會給陳所打電話的,回去之後,雙橋所的工作,你要挑起更重的擔子!”
“是!韓所,我一定努力,不辜負您的培養!”李衛國站起來,挺直腰板。
韓東擺擺手讓他坐下:“別動不動就站起來,回去後,把在這裡學到的東西,好的工作方法,還有這種警惕意識,都帶回去,跟雙橋的實際情況結合起來,用到工作中去。有甚麼想法,也可以大膽跟陳所提。”
“我明白!”
“好了,明天就要回去了,晚上所裡幾個老同志,還有你們一起學習的幾個年輕人,一起吃個飯,算是給你們送行。”韓東語氣輕鬆了些。
第二天,李衛國收拾好行李,準備返回雙橋所,韓東有事,沒能來送他,但託人帶話,讓他路上小心。
學習結束後,國慶節也快到了,京城的空氣裡都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和忙碌。
街道上掛起了紅燈籠和彩旗,收音機裡播放著激昂的歌曲。
但在鐵路系統內部,尤其是像豐臺站這樣的要害部門,節前的主題只有一個,安全,絕對的安全。
上級一道接一道的命令下來,要求各單位進行地毯式、無死角的安全大檢查,確保節日期間運輸安全萬無一失。
豐臺站派出所的壓力陡然增大,韓東連著開了幾天會,部署任務,劃分責任區,忙得腳不沾地。
檢查這天,天色陰沉,秋風帶著涼意,站區內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由車站領導、公安派出所、保衛科、各車組負責人以及工務、電務等裝置單位組成的聯合檢查大隊,浩浩蕩蕩幾十號人,開始對全站進行拉網式排查。
韓東帶著所裡的精幹力量,主要負責貨場區域和編組場的關鍵部位。
趙指導員坐鎮所裡協調,錢副所長和孫副所長各帶一隊,韓東親自帶隊檢查最核心也最複雜的區域,重點物資倉庫和列車編組樞紐。
“同志們,眼睛都放亮一點,過節不能過關,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韓東在檢查前做了簡短的動員,語氣嚴肅。
民警們個個神情凝重,深知責任重大。
檢查從一早開始,倉庫裡,檢查組仔細查驗消防設施是否完好、物資堆放是否符合規定、有無易燃易爆品違規存放。
線路上,檢查鐵軌、道岔、訊號裝置是否狀態良好;對停留的客車車廂和重點物資棚車,更是逐一檢查門鎖、鉛封是否完好,車體有無異常。
人聲、腳步聲、對講機的呼叫聲、檢查錘敲擊車軸的“鐺鐺”聲……混雜在一起,氣氛緊張有序。
韓東走在隊伍前面,不時停下腳步,用手電照射車廂底部的陰暗角落,或者蹲下身檢視鐵軌連線處的螺栓。
他檢查得極其仔細,甚至有些苛刻,讓陪同的車站裝置工程師都有些緊張。
“韓所,您放心,咱們這裝置都是定期檢修的,絕對沒問題。”一個年輕的技術員笑道。
韓東沒抬頭,依舊用手電仔細照著車輪的剎車部件:“節日運輸,運輸量是平時的幾倍,裝置負荷大,再仔細也不為過,很多事故,就出在‘絕對沒問題’的自信上。”
年輕技術員師訕訕地閉了嘴,檢查到下午,隊伍來到了編組場深處。
這裡停滿了即將編組發往各地的貨車車廂,天色更加陰沉,風也大了些,吹得人衣角翻飛。
檢查的重點是那些裝載著精密儀器、化工原料、國防物資的“重點車”,這些車皮都有專人看守,鉛封完好。
韓東帶著人,沿著長長的車列緩緩前行,逐一核對車號、檢查鉛封、詢問看守人員情況。
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連續幾個小時的高度集中,讓大家都有些疲憊,腳步也慢了下來。
就在檢查到一列即將發往西北基地、裝載著某種特殊工業裝置的棚車時,韓東的腳步停了下來。
這節車皮看起來和其他車沒甚麼兩樣,鉛封完好,看守的保衛幹事也報告一切正常。
但韓東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讓他覺得這節車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這種感覺很微妙,說不清道不明,是多年一線工作積累下來的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
他示意隊伍暫停,自己繞著這節墨綠色的棚車緩緩走了一圈。
車廂壁有些髒,沾滿了煤灰和塵土,這是長途執行後的正常現象。
車門緊閉,鉛封的鋼線擰得很緊,看不出被動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