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這邊閒聊時,另一邊豐臺站,韓東正在所裡跟老錢商量加強夜間貨場照明的事,值班室打電話來說,大門口有人找,說是雙橋站的老周。
韓東一聽,臉上就露出了笑模樣,對老錢說:“老周來了,我出去看看。” 老錢也笑了:“喲,老周大哥啊,快請進來!”
韓東快步走到大門口,就見老周推著那輛二八大槓,正站在樹蔭底下拿草帽扇風呢,車把上還掛著個帆布包。
人曬得更黑了,但精神頭十足。
“周哥!啥風把你吹來了?”韓東迎上去,接過老周的車子。
老周看到韓東,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胳膊:“咋的,不歡迎啊?我去送個材料,順道拐個彎,看看你小子在新地盤混得咋樣!”
他上下打量著韓東,“嗯,氣色還行,沒瘦,咋樣,這大所長當得還順手不?”
“順手啥呀,千頭萬緒,剛摸到點門道。”韓東推著車,把老周讓進院裡,“走,屋裡坐,喝口水,涼快涼快。”
“不進屋了,悶得慌。”老周擺擺手,指了指院牆根那棵大槐樹底下的石凳,“就那兒坐會兒,涼快!咱哥倆說說話。”
韓東知道老周的脾氣,說一不二,便把車支好,又去值班室拿了兩個搪瓷缸子,從涼水壺裡倒了兩碗涼白開,端了過去。
兩人在樹蔭下的石凳上坐下,老周端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抹了把嘴,長出一口氣:“這天兒,真他孃的熱!還是你這兒好,樹大蔭涼大。”
“都一樣,哪兒都熱。”韓東笑著,遞過去一支菸。
老周接過煙點上,美美地吸了一口,眯著眼打量著小院和遠處的站場:“豐臺這地界兒,是比咱們雙橋氣派多了,好傢伙,這場面,這車皮,看著就唬人!”
“場面大,事兒也多,麻煩也不少。”韓東吐了口菸圈,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咋?遇到棘手的了?”老周是明白人,聽出了弦外之音,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湊近了些低聲問。
韓東也沒瞞著這老大哥,就把最近感覺到的一些“不正常”的小事,比如貨場零散物資損耗、圍牆邊的異常痕跡,以及心裡那種隱約的不踏實,簡單跟老周說了說。
他沒提具體案件,也沒說自己的懷疑,只是說了種感覺。
老周聽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煙抽得吧嗒吧嗒響。
等韓東說完,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東子,你這種感覺,沒錯,幹咱們這行的,有時候就得信這個邪乎勁兒。
之前在雙橋,要不是你心細,盯住了那個菸頭和草窩子,也揪不出崔老四那夥王八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不瞞你說,我來之前,在所裡也聽說點風聲。不是啥具體事,就是感覺……好像上面比平時緊張點,讓各所加強聯防聯報。
我琢磨著,可能不光是咱們這邊,別的地兒也有類似情況?或者說,有啥風雨要來了?”
韓東心裡一動,老周的話印證了他的某些猜測。
看來,這種不安定的因素,可能波及範圍更廣。
“周哥,你們那邊最近咋樣?還太平吧?”韓東問。
“表面上還行,按部就班。”老周彈了彈菸灰,“就是……衛國那小子,前兩天巡邏,說在站外荒地裡看見個生面孔。
晃悠了半天,也不像等車的,他過去問,那人支支吾吾就走了,也沒啥實際把柄,就是覺得有點怪。我讓他多留了個心眼。”
這都是基層工作中最尋常不過的瑣碎資訊,但串聯起來,卻勾勒出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微妙氛圍。
“唉,”老周嘆了口氣,看著韓東,“東子,這邊攤子大,全是各種物資,水深,你剛來,人生地不熟,得多加小心。
有時候,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尤其是……要是真牽扯到些不乾不淨的事,那幫王八蛋,手段黑著呢!”
這話裡的關切和提醒,韓東聽得明白。他點點頭:“我明白,周哥,放心吧,我會當心的。”
“嗯,你辦事,我放心。”老周用力拍拍韓東的肩膀,又恢復了大大咧咧的樣子,“你小子,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所長了,好好幹!”
兩人又聊了會兒閒篇,老周問了問王紅英和孩子的情況,聽說都挺好,也替韓東高興。
看看日頭,老周站起身:“行了,不早了,我得往回趕了,還得回去交差呢。”
韓東留他吃飯,老週一擺手:“下次!下次等你不忙了,咱哥倆好好喝一頓!今天不行,還有正事。”
韓東知道老周的脾氣,也沒強留,推著車把他送到大門口。
老周跨上腳踏車,蹬了兩下,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韓東,神色認真地說:“東子,記住哥的話,有啥難處,別自己硬扛。雙橋所永遠是你的孃家,老弟兄們都在呢!一個電話,隨叫隨到!”
這話說得樸實,卻沉甸甸的,韓東心裡一熱,重重點頭:“知道了,周哥!路上慢點!”
老周揮揮手,用力一蹬,腳踏車晃晃悠悠地融入了下班的車流人海中。
韓東站在門口,看著老周遠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老周這一趟,看似偶然,帶來的卻不只是問候,更是一種無聲的支援和提醒。
回到辦公室,韓東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下了老周提到的“站外生面孔”和“上面加強聯防”的資訊。
這些碎片,與他最近的觀察和擔憂,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
距離老周來到豐臺又過去了一週多的時間,這一天中午,派出所的小食堂裡擠擠攘攘,人聲鼎沸。
大師傅今天做了白菜粉條燉肉,雖然肉片薄得能照見人影,但好歹有點葷腥,香氣混著蒸騰的熱氣,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喚。
大家都忙活了一上午,都餓得前胸貼後背,端著鋁飯盒排著隊,眼巴巴地等著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