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策略確定後,韓東並沒有急於行動。
他像一位經驗豐富的獵手,在收網前,精心佈置陷阱,耐心等待最佳時機。
他首先安排了一次看似常規,實則精心設計的“敲打”。
一天上午,貨場保衛老孫按照韓東的授意,拿著一份需要核對人員資訊的表格,來到了裝卸隊的休息棚。
工人們剛乾完活,正三三兩兩坐著喝水休息。
王老五也在其中,端著個搪瓷缸子,有些心神不寧地看著地面。
老孫掃視一圈,目光落在王老五身上,語氣平常地開口:“王老五,你過來一下。上次報的那個工傷,表格有點不清楚,需要你再確認下細節,籤個字。”
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王老五心裡卻咯噔一下。
工傷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怎麼突然又提起來,他忐忑地跟著老孫走到一邊。
老孫一邊慢條斯理地翻著表格,一邊看似隨意地閒聊:“老五啊,最近看你氣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家裡有啥事,還是晚上沒休息好?咱們這活兒,可得精神集中,安全第一。”
王老五支支吾吾,額頭有點冒汗。
老孫又壓低聲音,像是關心又像是提醒:“最近所裡對貨場安全抓得特別緊,韓所長親自盯著呢,天天晚上帶人巡查。
聽說前兩天還逮著個想翻牆進來的,幸虧發現得早,你晚上值班也得多留神,發現啥不對勁的,趕緊報告,別惹麻煩上身。”
這番話,像幾根針,輕輕紮在王老五的心上。
他感覺老孫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尤其是提到“韓所長親自盯著”和“別惹麻煩上身”時,他的心跳得像打鼓。
他胡亂在表格上籤了字,逃也似的回到了工友中間,但老孫的話和眼神,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這僅僅是第一波心理攻勢。緊接著,韓東啟動了第二步,親情策應。
他透過街道居委會,找到了王老五住在城郊結合部的老母親。
一位經驗豐富的居委會女幹部,以關心困難職工家屬的名義上門走訪。
老太太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對兒子在城裡幹活既牽掛又擔憂。
居委會幹部拉著老人的手,噓寒問暖,然後話鋒一轉,提到最近鐵路公安在嚴打貨場盜竊,抓了不少人。
情節重的可能要重判,提醒老人家多囑咐兒子在單位要遵紀守法,千萬別跟著壞人幹糊塗事,不然這個家就垮了。
老太太一聽,又急又怕,眼淚就下來了。
她沒甚麼文化,但知道“公安嚴打”、“重判”是甚麼意思。
當天下午,她就託鄰居給王老五捎了口信,讓他無論如何抽空回家一趟。
王老五本就因為老孫的話惶惶不可終日,接到老母親病急的口信,更是如坐針氈。
他請假趕回家,一進門,就看到老母親淚眼婆娑地拉著他的手:“老五啊,你在外面可要好好的啊。
千萬別做犯法的事啊,娘就你這麼一個依靠,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可怎麼活啊……”
看著白髮蒼蒼、疾病纏身的老孃,王老五的心理防線開始劇烈動搖。
恐懼、愧疚、對未來的茫然,像螞蟻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他參與盜竊,最初可能只是被利誘或者一時糊塗,想弄點錢改善生活,給老孃買點好藥。
可現在,事情似乎越鬧越大,公安盯得緊,老孃又這樣擔心,他感覺自己就像走在懸崖邊上,隨時可能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回到貨場後,王老五徹底變了個人。幹活時魂不守舍。
經常出錯,眼神躲閃,不敢和人對視,尤其看到穿警服的人,更是像受驚的兔子。
晚上睡覺也睡不踏實,一有風吹草動就驚醒。
韓東透過老周的觀察,清楚地掌握了王老五的狀態變化。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於是安排了一次“偶遇”。
一天下班時分,韓東“恰好”在貨場出口附近檢查消防設施。
王老五低著頭,心事重重地往外走,差點撞到韓東身上。
“哎,老王,走路看著點。”韓東扶了他一把,語氣平和。
王老五抬頭一看是韓東,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韓……韓所長……對……對不起……”
韓東打量了他一下,嘆了口氣,聲音不高:“老王啊,我看你最近狀態不對,是不是遇到甚麼難處了,有甚麼話,別憋在心裡。
有時候,走錯一步沒關係,關鍵是能不能及時回頭,主動說出來,和被人查出來,性質可完全不一樣。”
說完,韓東意味深長地看了王老五一眼,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留下王老五一個人僵在原地,渾身冰涼,韓東最後那句話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一夜,對王老五來說無比漫長,恐懼和良知激烈搏鬥。
他想到了老母親的眼淚,想到了老孫的提醒,想到了韓東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路可走了,繼續隱瞞,只會罪加一等;坦白,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完全亮,王老五就頂著兩個黑眼圈,失魂落魄地出現在了派出所門口。
他徘徊了很久,最終一咬牙,走了進去,對值班民警說:“我……我找韓所長……我……我要坦白……”
韓東接到報告,立刻將王老五帶到了單獨的辦公室,關上門,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王老五雙手顫抖地捧著杯子,還沒開口,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韓所長……我錯了……我不是人……”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
他承認了自己被一個叫“黑皮”的混混脅迫利誘,利用夜班之便,為盜竊團伙提供貨場內部資訊、巡查規律,並在夜間接應翻牆進來的同夥,指認目標物資。
他詳細描述了團伙的主要成員:負責組織和銷贓的核心頭目叫“崔爺”,是個手段狠辣、行蹤詭秘的中年人,很少直接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