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過去，京城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呼吸，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這種緊張，首先體現在最基礎的物質層面。
合作社和糧店的供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惡化。
以往雖然定量，但總還有些品相稍差的蔬菜、偶爾能見到的豆腐或少量禽蛋。
可如今，貨架上日益空曠，連最普通的大白菜、蘿蔔也常常斷貨，即使有，也是些乾癟瘦小、帶著凍傷的次品。
排隊購買的人群越來越長，隊伍中人臉色也越來越焦躁、陰沉。
爭吵、推搡、甚至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份額而發生的口角，變得頻繁起來。
糧票、油票、肉票、布票……這些曾經象徵著計劃供應、保障基本生活的紙片，如今變得無比金貴。
家家戶戶都在精打細算，恨不得一張票掰成兩半用。
這種緊張，滲透到了每一個角落，車站裡，旅客們的行李似乎比以前更加臃腫。
很多人揹著鼓鼓囊囊的、裝著糧食或土特產的口袋，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急於返鄉或投親靠友的焦慮。
貨場上，運輸的物資種類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運往各地的工業裝置、鋼材似乎有所減少。
而一些標註著“救災”、“調劑”字樣的車悄然增多，但裝卸時的氣氛卻更加沉悶，少了以往那種“熱火朝天”的喧鬧。
廣播裡的聲音依舊高亢，但仔細聽去，那激昂的語調下，似乎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和強調“克服暫時困難”、“厲行節約”的緊迫感。
就連公安處內部，氣氛也變得更加凝重。
開會時強調得最多的不再是“鼓足幹勁”，而是“提高警惕，維護穩定，防止任何破壞活動”。
各種關於治安情況的內部通報變得頻繁，內容多涉及一些因為物資短缺引發的糾紛、謠言的流傳、甚至小規模的哄搶事件。
執勤時，韓東和隊員們能明顯感覺到，維持秩序的壓力增大了，人群的情緒像繃緊的弦，一觸即發。
趙小虎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巡邏時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和嚴肅。
最讓韓東感到心悸的，是那種瀰漫在街頭巷尾、單位大院裡的、無聲的恐慌和流言。
人們交頭接耳時，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裡充滿了不確定和擔憂。
關於外地災荒、糧食緊張的訊息，透過各種隱秘的渠道悄悄流傳，雖然內容模糊，真假難辨，但那種恐慌的情緒卻是真實的。
它像瘟疫一樣無聲地擴散，侵蝕著大家僅存的安全感。
韓東甚至在自己家所屬的家屬院裡，也聽到了鄰居們壓低聲音的議論和嘆息。
那種曾經被“大躍進”熱情掩蓋起來的、對於生存最基本的憂慮，此刻如同退潮後裸露的礁石，冰冷地凸顯出來。
韓東站在自家的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更添幾分蕭瑟。
遠處的廣播聲依舊隱約可聞，但此刻聽來，卻像是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所做的、蒼白無力的伴奏。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在進入農曆冬月後，達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高潮。
北風像刀子一樣凜冽，天空總是陰沉沉的，難得見到陽光。
京城的街道上，行人裹緊了棉衣，腳步匆匆，臉上大多沒甚麼表情，彷彿被嚴寒和某種更深重的東西凍結了。
然而，在這表面的死寂之下，一股強大的、關乎整個國家走向的暗流，正在權力中樞和體制內部洶湧奔騰，其震盪的餘波，不可避免地傳導到了韓東所在的層面。
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資訊的微妙變化。
公安系統內部傳達的檔案和通知，語氣開始發生不易察覺的轉變。
以往那種一味強調“形勢大好”、“乘勝前進”的激昂論調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關於“總結經驗”、“糾正偏差”、“注重實際”的提法。
雖然這些表述依然包裹在“肯定偉大成績”的外衣下，但敏銳的人能嗅到其中調整的意味。
處裡在組織學習最新上級指示精神時，處領導的眉毛總是緊緊擰著，念檔案的速度比平時慢，在一些關鍵段落會不自覺地重複或加重語氣。
不再像以前那樣，要求大家熱烈討論如何“更上一層樓”，而是強調要“深刻領會精神實質”，“結合本職工作，查詢不足，改進作風”。
各種小道訊息和傳言，也像地下暗河一樣，在機關大院、家屬院甚至街頭巷尾悄然流淌。
內容往往模糊不清，互相矛盾，有的說ZY即將召開重要會議，要“降溫”、“剎車”；有的則信誓旦旦地宣稱，運動將進入一個新的、更激烈的階段。
還有的則充斥著對某些地區出現“困難情況”的隱晦提及和擔憂。
這些傳言真偽難辨，卻極大地加劇了人們內心的不安和猜測。
韓東在下班路上，甚至在合作社排隊時，都能聽到大家壓低了嗓音的竊竊私語，看到彼此眼中的迷茫。
更明顯的跡象，來自物資調配和供應體系的一些非常規動作。
處裡接到上級指令，要求加強對重點倉庫、糧油儲備點的安全保衛工作。
與此同時，民用物資的供應愈發緊張，一些基本的副食品幾乎從市場上絕跡，連憑票供應的糧、油質量也明顯下降，摻雜、短斤少兩的情況時有發生。
這種“戰備”式的緊張與民生的極端困窘形成的鮮明對比，無聲地揭示著局勢的嚴峻性。
王紅英所在的宣傳部門，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以前那種追求數量、比拼速度的“擂臺賽”不那麼提了，領導開會時，開始強調“保證質量”、“實事求是”。
韓家因為有韓東時不時的買一些糧食和出車時會去打一些野豬之類的，再加上家裡是韓江南是高幹的原因，倒是不缺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