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抹了把臉上的油汗,把茶缸子重重一放,嘆了口氣:“韓隊,你也看到了,現在是車頭不夠用,車皮更不夠用!”
“到處都是重點物資,緊急任務,你們那趟車,等著吧,我儘量往前排,但前面壓著的重要物資的專列就好幾趟,哪個也耽誤不起!”他指著執行圖上幾條用紅筆特別標註的粗線,無奈地搖搖頭
走出排程室,站臺上的景象更是直觀地展示了這種運輸緊張。
貨場上,各種物資堆積如山。
不再是整齊分類的堆垛,而是顯得有些混亂,沉重的機械裝置部件旁邊,可能就是裝著糧食的麻袋。
壘得高高的耐火磚垛下,壓著等待裝車的木材。
甚至還有一些顯然是“小高爐”產品的、形狀不規則的鐵疙瘩,也混雜其中,等待運往不明目的地。
裝卸工人們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人,拼命地加快裝卸速度。
號子聲、哨子聲、起重機的轟鳴聲、貨物落地的悶響,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為了搶時間,一些裝卸規範被拋到了腦後,貨物捆綁有時顯得草率,篷布苫蓋也不夠嚴密。
韓東幾次看到有貨物在吊裝過程中搖搖欲墜,或者篷布被風吹開一角,不得不立刻上前制止,要求重新加固。
“同志,快一點,後面車等著進站呢!”大家往往一邊答應著,一邊焦急地看著手錶,語氣裡透著不耐煩。
“安全第一,捆不結實,路上掉了怎麼辦?砸到人怎麼辦?”韓東堅持原則,但心裡也清楚,在這種“快”字當頭的氛圍下,他的堅持有時顯得那麼“不合時宜”。
押運任務也變得異常艱難,列車執行時速似乎被提到了極限,車廂晃動得厲害。
沿途小站待避的時間被壓縮到最短,有時剛停穩,對面方向的列車就呼嘯而過,巨大的風壓讓人站不穩腳。
守車裡的條件也更加簡陋,因為連守車本身也成了緊缺資源,有時不得不與其他押運隊伍共用,甚至一趟車上可能出現數個部門。
更讓韓東憂心的是,運輸的物資種類越來越雜,很多明顯不符合安全運輸規定。
一次,他帶隊押運時,發現裡面竟然混裝著易燃的化工原料和普通的農副產品!
一旦發生洩漏或事故,後果不堪設想。
他當即要求停裝、分裝,卻遭到了發貨單位和站方人員的軟抵抗。
“韓隊長,通融通融吧,這都是急需的物資,分開裝車皮不夠,時間也來不及,您看這包裝挺嚴實的,沒事兒!”
“這不是通融的問題,這是安全規定!”韓東寸步不讓,最終在他的堅持下,貨物被重新整理。
但整個過程耗時費力,各方都怨聲載道,彷彿他是那個阻礙“大y進”的麻煩製造者。
這種無處不在的緊張感,也滲透到了整個公安處所有人的日常工作上。
上級對鐵路公安保障“鋼鐵運輸線”暢通的要求越來越具體,越來越嚴厲。
各種檢查、評比、彙報接連不斷,都圍繞著“是否有力保障了重點物資運輸”這一核心。
處裡的氣氛也變得更加凝重,王處長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開會時強調得最多的就是“不能出任何岔子”、“要克服一切困難”。
物資運輸的緊張,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得整個鐵路系統喘不過氣。
而這種超負荷運轉帶來的壓力,最終不可避免地傳導到了最基層的人身上。
並以一種尖銳的方式爆發出來,韓東帶著隊員們,第一次直接處理了由“大y進”運動引發的治安糾紛。
…
…
週一下午,韓東正帶著趙小虎在車站貨場區域巡邏,檢查防火設施和貨物堆放情況。
貨場裡依舊是人聲鼎沸,車輛穿梭,裝卸工人們汗流浹背地忙碌著。
突然,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和哭喊聲從貨場邊緣的一個小型倉庫門口傳來,打破了原本雖然嘈雜但還算有序的節奏。
“過去看看!”韓東眉頭一皺,立刻和趙小虎快步趕了過去。
只見倉庫門口圍著一小群人,中間是兩撥人正在激烈地推搡和對罵。
一撥是幾個穿著鐵路制服、負責倉庫管理的職工,另一撥則是七八個穿著粗布衣服、看起來像是公社社員模樣的人,有男有女,個個情緒激動,面紅耳赤。
地上散落著一些土豆和蘿蔔,顯然是在爭執中被碰翻的籮筐裡滾出來的。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農,正死死拽住一個鐵路職工的胳膊。
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憑甚麼不給我們?這是分給我們公社的口糧,我們等了三天了,要麼今天給我們裝車,要麼我們就在這守著!”
那個被拽住的鐵路職工也是個年輕小夥子,一邊試圖掙脫,一邊不耐煩地嚷嚷。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這倉庫被臨時徵用了,裡面裝的是運往鋼鐵廠的緊急裝置,你們的口糧,往後排,這是上級的命令!”
“甚麼狗屁命令,裝置重要,我們老百姓吃飯就不重要了?”一箇中年農婦尖聲叫道,指著倉庫裡面。
“那機器能吃嗎?能當飯吃嗎?我們地裡勞力都被抽去鍊鋼了,就指著這點糧食下鍋呢!”
“就是!你們鐵路不能這麼欺負人!”
“今天不讓我們拉糧,我們就睡在這門口不走了!”
社員們群情激憤,圍觀的工人中也有人開始竊竊私語,顯然對鐵路方面的做法也有不滿。
“都住手,幹甚麼呢!”韓東一聲斷喝,和趙小虎擠進人群,亮明瞭身份,“我們是車站公安執勤的,有甚麼事好好說,不許動手!”
看到公安來了,爭執的雙方暫時停了下來,但怒氣未消,互相瞪著對方。
那個老農看到韓東,像是看到了救星,鬆開鐵路職工的胳膊,一把抓住韓東的手。
老淚縱橫:“公安同志,您給評評理,我們公社幾千口人,就等著這點救命的糧食下鍋呢,他們鐵路說佔就佔我們的倉庫,糧食壓著不發,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嗎?”
鐵路那個年輕職工也趕緊湊過來解釋:“韓隊,不是我們不講理,是上邊剛下的緊急通知,這個倉庫必須立刻清空,安置一批從東北運來的礦山裝置,說是急需的,一分鐘都不能耽誤,我們也是執行命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