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起來像是官樣文章,但韓東敏銳地捕捉到岳父語氣裡那一絲極其微妙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保留。
他沒有附和那些“大好”和“衛星”,而是話鋒一轉。
問道:“爸,我們最近執勤,看到城裡城外,好多地方都在搞小高爐,土法煉鋼,這……從你們專業的角度看,效果怎麼樣?”
這個問題問得比較直接,也觸及了韓東心底最深的疑慮。
王紅英正好端著切好的蘋果過來,聽到丈夫的問話,也放慢了腳步,看著父親。
王兆海臉上的肌肉似乎微微繃緊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拿起一塊蘋果,卻沒有吃,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著光滑的果皮。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丫丫在角落裡玩布娃娃的輕微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王兆海才抬起頭,目光掃過女兒和女婿,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既然你們問起……這裡沒外人,我就說點實在的。”
韓東和王紅英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土法煉鋼,”王兆海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弧度,“精神可嘉,積極性也值得肯定。”
“但是……鍊鋼,它不是燒磚瓦,更不是煮大鍋飯。它是一門科學,講究的是礦石品位、焦炭質量、高爐溫度、冶煉工藝……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甚麼不愉快的事情:“下面報上來的那些產量數字,很多……唉,經不起推敲。”
“煉出來的那些東西,大部分根本不能叫鋼,雜質多得嚇人,強度、韌性都達不到要求,說是鐵疙瘩都算客氣了,很多就是一堆廢渣。”
韓東的心想果然如此,如此大規模的資源和人力的投入,換來的竟然主要是廢品。
“那……部裡都知道這些情況嗎?”王紅英忍不住小聲問,臉上寫滿了擔憂。
“知道。怎麼會不知道?”王兆海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懣。
“技術報告、情況反映,都遞上去了,但是……現在的風向就是這樣,誰要是敢說半個不字,強調困難,擺問題。”
“很容易就被扣上bs、yq、給群眾運動潑冷水的帽子,上面要的是wx,是喜報,是鼓舞士氣,我們……說話都得格外小心。”
他拿起那塊蘋果,終於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彷彿在品味某種難以下嚥的東西。
“有時候,明明知道下面報上來的資料有問題,生產工藝不合理,但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甚至在彙總的時候,還得幫著潤色一下,不然,你就是跟不上形勢,就是落後分子。”
“那……這麼搞下去,會不會……出大問題?”王紅英的聲音有些苦澀。
王兆海沒有直接回答,把目光轉向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夜空,遠處,似乎還有零星的小高爐的火光在閃爍。
“鋼鐵,是工業的糧食,糧食要是出了問題……”他話沒說完,但其中的擔憂不言而喻。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儘量把把關,減少一些明顯的浪費和損失,至於大局……唉。”
接下來的時間裡,氣氛有些沉悶,王兆海岔開話題,聊了聊家常,但剛才那番談話,始終籠罩在幾人心頭。
王兆海待了一會後,說部裡晚上還有個技術討論會,就起身告辭了,韓東和王紅英把他送到門口。
“爸,您……多保重身體。”王紅英看著父親略顯佝僂的背影,眼圈有些發紅。
“嗯,你們也是。”王兆海點點頭,又拍了拍韓東的肩膀。
“東子,你幹公安的,職責所在,該堅持的原則要堅持,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保護好自己。”
“我明白,爸。”韓東鄭重地點點頭。
看著岳父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韓東和王紅英回到屋裡,相對無言。
丫丫似乎也感覺到氣氛不對,乖乖地自己玩著。
王兆海的到訪,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韓東和王紅英心中激起的漣漪尚未完全平復。
另一場更為隱秘、卻也更為沉重的對話,在韓家悄然上演。
那是王兆海來訪後的第二天晚上,韓江南下班回來得比平時更晚些,臉色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凝重。
吃過晚飯,他照例沒有在客廳多待,只是對李芹低聲說了句“我和兆海說點事”。
便示意王兆海一起進了屋子裡,並輕輕掩上了門,李芹似乎早已習慣,只是默默收拾著碗筷,但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房間裡,只亮著那盞綠罩子的檯燈,光線集中在桌子一片,四周顯得影影綽綽。
兩個老友兼親家,坐下後,一時都沒有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菸草的味道,韓江南平時很少抽菸,但此刻手指間卻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緊鎖的眉頭。
窗外的夏夜並不寧靜,遠處隱約傳來小高爐夜間作業的沉悶聲響和隱約的火光,更襯得書房裡的寂靜有些壓抑。
最終還是王兆海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被隔壁聽了去:“江南,昨天的部務通氣會……情況不太妙啊?”他指的是冶金系統內部的高層會議。
韓江南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何止是不妙。”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倦意,“下面的wx越放越離譜,一個比一個嚇人。”
“有的地方,上報的生鐵產量,折算下來,把當地的礦石全煉了都不夠那個數,這已經不是誇大了,簡直是……荒唐!”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憤怒和無力感。
作為鋼鐵局主管綜合、審批、監察的副局長,那些層層報上來的、經過“潤色”的資料,最終都要彙總到他這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水分有多大,那種明知是假卻不得不默許、甚至有時還要被迫簽字認可的滋味,如同吞下蒼蠅般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