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芹怕氣氛冷下來,趕緊打圓場:“哎呀,工作上的事以後再說,先吃飯,今天可是好日子,小濤,給你爸盛碗湯!”
“哎!”韓濤趕緊給韓江南盛了碗湯,隨後給每人都盛了一碗。
話題又轉到了家常,韓悅興奮地說著學校裡的新鮮事,甚麼又要組織去郊區參加勞動啦,甚麼歌詠比賽啦。
王紅英也說著單位裡“勞動競賽”的趣事,氣氛重新變得熱鬧起來。
韓東一邊聽著,一邊觀察著韓江南。
韓江南的話不多,只是偶爾點點頭,或者問一兩句。
但韓東能感覺到,韓江南心裡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晉升帶來的喜悅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對即將面臨的巨大壓力和複雜局面的清醒認識。
尤其是談到鋼鐵生產時,韓江南那句“形勢逼人”和“克服困難”,背後不知包含了多少無法細說的難處。
吃完飯,李芹和王紅英收拾碗筷,韓悅帶著丫丫在屋裡玩,韓濤也出門找同學玩去了。
韓東和韓江南走到陽臺上,晚風吹來,帶著樓下花壇裡月季的淡淡香氣。
父子倆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城市的點點燈火。
“東子,”韓江南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你現在在公安處,責任也不小。”
“鐵路運輸是命脈,一定要守住安全這條底線,不管外面怎麼熱鬧,怎麼搞競賽,你們公安幹警的職責,首先就是保安全、保穩定,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含糊。”
韓東心裡一震,父親這話,像是在叮囑他,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他點點頭:“爸,我明白,我們處裡現在也強調這個,安全是第一位的。”
“嗯,明白就好。”韓江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沒再說甚麼。
陽臺上的對話很短,但韓東卻從中品出了很多味道。
父親的晉升,是這個家庭的一件大喜事,是多年勤懇工作的認可。
但這份喜悅,卻籠罩在“大躍進”這火熱而又略顯焦灼的時代氛圍之下,顯得有幾分沉重。
回到屋裡,一家人又說了會兒話,看著時間不早,韓東三人便起身告辭。
“爸升了副局長,是挺值得高興的。”王紅英輕聲說,“就是看爸的樣子,好像壓力也挺大。”
“嗯,”韓東說道,“位置越高,責任越大,何況現在這形勢……爸那個位置,不容易。”
他沒有再說下去,父親的晉升,像一面鏡子,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時代洪流的洶湧。
這股洪流,裹挾著國家,裹挾著家庭,也裹挾著每一個人。
喜悅與憂慮,機遇與挑戰,就這樣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回到自家小屋,把睡熟的丫丫放在床上,夫妻倆躺在床上,都沒有立刻睡著。
“不管怎麼樣,爸晉升總是好事。”王紅英翻了個身,面對韓東。
韓東在黑暗中握住王紅英的手,嗯了一聲。
…
…
夜漸漸的深了,冶金大院韓家。
韓江南沒有像往常一樣,飯後坐在沙發上看看報紙,或者翻翻專業書籍。
他推說有點累,直接進了韓東之前的房間,輕輕掩上了門。
韓江南沒有開燈,獨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後仰,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
月光勾勒出他略顯清瘦的側臉,眉宇間那絲在飯桌上勉強壓下去的凝重,此刻清晰地浮現出來,甚至比之前更濃重了幾分。
晉升副局長的喜悅,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只在最初激起了幾圈漣漪,此刻早已沉底,留下的,是更深、更沉的思慮。
他睜開眼,睜睜的看著窗外的夜色,想到了局裡根據上級最新指示,剛剛草擬完成的《關於全力保障本年度鋼鐵生產指標超額完成的若干意見》
檔案裡的數字,一個比一個驚人,提出的措施,一項比一項“躍進”。
看著那些字句,他彷彿能聽到高爐轟鳴、人聲鼎沸的喧囂,也能感受到那股近乎灼熱的、不容置疑的壓力。
“副局長……”韓江南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新頭銜,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這個位置,他等了多年,也自問有能力勝任。
若在往常,這該是他政治生涯的一個高峰,是值得高興和全力以赴的新起點。
可現在,他卻感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甚至……有些步履維艱。
他是部隊出身的人,後來轉向管理,但骨子裡還保留著部隊上的嚴謹和求實。
鋼鐵生產,涉及礦石、焦炭、裝置、各種流程,哪一個環節都需要紮實的基礎和科學的態度。
可現在,上面要求的,是“一天等於二十年”的速度,是“放衛星”般的產量。
局裡內部,各種“獻禮”、“報喜”的報告雪片般飛來,數字一個比一個漂亮,經驗一個比一個“先進”。
可私下裡,幾個懂行的老朋友碰頭,眉宇間都藏著憂色。
原料供應跟得上嗎?
裝置損耗受得了嗎?
各種流程的時間真的能瞬間縮短嗎?
這些問題,在震天響的口號下,變得有些“不合時宜”,甚至難以啟齒。
今天下午的大會上,氣氛更是微妙。
幾位主要領導慷慨激昂,大談特談形勢大好,要求各司局、各下屬單位進一步解放思想,打破常規,挖掘一切潛力,確保“鋼鐵元帥”升帳。
他作為新晉副局長,也表了態,表示堅決擁護上級決定,盡全力履行職責。
但話一出口,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他清楚地知道,有些指標,已經超出了現有技術和資源所能支撐的合理範圍。
硬要上馬,後果堪憂。
可這些話,能說嗎?
在如今這股席捲一切的洪流面前,任何對“速度”的質疑,都可能被看作是“保守”、“yq”,甚至是“對群眾運動的態度問題”。
他不僅不能說,還要帶頭去執行,去推動,這種角色轉換帶來的內心撕扯,遠比處理繁重的日常事務更消耗心力。
他想起了兒子韓東,晚飯時,韓東看似隨意地問起局裡忙不忙得過來,但眼神裡的擔憂,他如何看不出來。
兒子在公安系統,接觸面廣,想必也看到了不少基層的實際情況,心裡同樣有著疑慮。
只是,在家裡的飯桌上,有些話,父子倆都只能點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