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天，身上的疲憊勁兒總算緩過來大半。
第二天一早，韓東和王紅英差不多同時起床。
王紅英忙著做早飯，韓東則利落地換上那身半舊的藍色公安制服，對著牆上那塊小鏡子，把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今天你們隊裡，估計又得忙起來了。”王紅英一邊把熱粥端上桌，一邊說，“我看這陣勢，消停不了。”
“嗯，任務下來了就得幹。”韓東坐下，拿起個饅頭，“丫丫還沒醒？”
“沒呢，讓她多睡會兒，一會兒我送學校去。”王紅英給韓東盛上粥。
吃完飯，韓東推著腳踏車出了門，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很提神。
街上已經熱鬧起來，腳踏車鈴聲、吆喝聲混雜在一起。
騎到直屬隊大院門口，他明顯感覺到氣氛和前兩天更不太一樣了。
院門口兩側的牆上，新刷了幾條大白字標語，紅漆描邊，格外醒目。
“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
“鐵路公安保運輸，促進生產當先鋒！”
字跡嶄新，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幹勁和壓力。
院子裡也比平時喧鬧，幾個年輕隊員正爬在梯子上，往窗戶上安裝新的、更密實的綠色紗窗，“除四害”依舊在大家的生活中。
廣播喇叭裡播放的不再是往常的起床號或作息時間，而是鏗鏘有力的進行曲和一篇篇關於“大躍進”成就的新聞報道稿。
韓東推著腳踏車往車棚走，遇到的隊員，打招呼的方式也變了。
“韓隊，回來啦，休息好了沒？新的戰鬥可要開始了！”
“東子，趕緊來開會，處裡要求各科室這周都要拿出躍進計劃來！”
“聽說沒？後勤科都立下軍令狀了，要保障好鋼鐵運輸線！”
大家行色匆匆，臉上都帶著一種被調動起來的緊張和興奮。
韓東一一點頭回應，心裡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前世他聽說過這些運動，當時覺得說的太誇張了。
直到今年年初從“除四害”開始到現在的“大躍進”他發現不是誇張，而是太保守。
他更沒想到的是這些事情都是在同一年開始的，“公社制度”有的地方也已經開始了。
而用不了多久全國公社成立後，緊隨其後的就是“大鍋飯”，大鍋飯持續了半年都不到，三年得困難時期就開始了。
停好車，韓東嘆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隨後走進隊裡辦公室。
辦公室裡宋建國、王小川和趙小虎在裡邊兒了，正圍在一起看著甚麼，李衛紅和張根生兩個組長沒在。
“東哥，你可來了！”趙小虎第一個看到韓東，立刻咋呼起來，“快來看，咱們隊裡的躍進牆報出來了！”
韓東走過去，只見牆上新開闢出了一塊大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筆畫著紅旗、齒輪、麥穗等圖案作為邊框，標題是“直屬隊三中隊大躍進行動計劃”。
下面分了幾塊內容：有“提高押運效率，確保安全正點”的具體指標，比如將某些線路的押運時間縮短多少。
有“加強業務學習，提升政治覺悟”的安排，最顯眼的是中間一塊，用紅色粉筆寫著。
堅決完成上級交給的一切任務，為超英趕美貢獻鐵路公安的力量，旁邊還空白著一塊，看樣子是留給隊員們簽名表決心用的。
王小川指著牆報，對韓東說：“東哥，這是處裡統一要求的格式，各科室都要搞。內容是我昨天下午根據處裡的精神和大隊的標準草擬的，你看看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韓東掃了一眼，內容都是些原則性的口號和大致方向，還沒具體到讓人頭疼的數字。“先這樣吧，等大家都到了再一起議議。”他頓了頓，問道，“處裡最近還有甚麼新精神？”
宋建國接過話頭，語氣比較沉穩：“張隊昨天回來開會了，昨天處裡的幹部會上強調了，當前一切工作都要圍繞‘大躍進’這個中心。
咱們公安處全體公安，首要任務就是保障鐵路運輸安全暢通，特別是重點物資、鋼鐵元帥的運輸，絕對不能出任何岔子，壓力不小啊。”
李衛紅這時也進來了，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宋建國的看法。
趙小虎卻依然興奮：“壓力大怕啥？有壓力才有動力，我看別的科室幹勁都足得很！
咱們直屬隊也不能落後，東哥，是不是和張隊說說，咱們幾個中隊也得搞個競賽，比如看誰執勤發現問題多，誰業務考核成績好？”
王小川扶了扶眼鏡，謹慎地說：“競賽可以搞，但得注重實效，不能光圖熱鬧。”
韓東聽著隊員們的議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桌子擦得很乾淨，茶杯裡已經泡上了新茶，大概是細心的王小川準備的。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再次落到那面嶄新的“躍進”牆報上。
這面牆報，還有院子裡那些新標語、新紗窗，以及同事們言語間透出的那股勁兒，就是處裡最直觀的“新氣象”。
一切都顯得那麼積極向上，充滿希望，但韓東心裡清楚，這種“新氣象”背後，是極高的期望和層層加碼的任務。
保障運輸安全是他們的本職，當然要全力以赴，可當“速度”和“指標”被提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時，很多事情的輕重緩急，可能就會悄悄發生變化。
他不由得想起上個月在興城站看到的那批裝置，還有一路上越來越密集的運輸列車。
這種超常規的運轉，能持續多久？
基層執行的環節，會不會為了追求“快”而忽略一些必要的“穩”？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但他沒有說出口。
作為隊長，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領會精神，統一思想，帶領隊員們完成好本職工作。
這種全國性的運動，不是他一箇中隊長所能置喙的。
“大家的想法都很好。”韓東放下茶杯，開口了，語氣平和，“處裡的新要求，我們要堅決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