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四害”運動持續升溫，很快就不再是簡單的灑掃庭除、打雀滅鼠，而是演變成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帶有強烈競爭色彩的群眾性競賽。
上級的指示越來越具體，要求越來越量化，評比也越來越頻繁。
公安處內部，原本只是各科室負責自己衛生區的模式，迅速升級為科室之間的“流動紅旗”競賽。
處裡專門成立了“愛國衛生運動領導小組”，處長親自掛帥，每週組織檢查評比。
評比標準極其細緻，不僅看地面、牆角是否乾淨，還要檢查有無鼠洞鼠跡，發現一個扣分。
臭蟲蟑螂數量，在一定面積和時間內發現超過幾只扣分、垃圾是否日產日清等等。
更關鍵的是，有了具體的“戰果”指標，各科室每週需要上交一定數量的老鼠尾巴、麻雀屍體，這些“戰利品”的數量直接關係到評比得分和排名。
這下子，氣氛徹底變了，平時嚴肅緊張的公安處，現在到處可見幹警們拿著自制彈弓的身影。
上班時間，除了處理必要的公務，不少人都把精力投入到了“創衛”和“滅害”上。
“快快快，後勤科昨天交了三十根老鼠尾巴，咱們直屬隊三個中隊才十根，這周流動紅旗危險了！”
趙小虎一大早就咋咋呼呼地衝進辦公室，手裡還拎著個昨晚放在倉庫角落的鼠夾，可惜是空的。
宋建國皺著眉頭看著處裡剛貼出來的“上週各科室除四害戰果統計表”。
直屬隊排名靠後。“光靠堵洞灑藥不行啊，得主動出擊，老鼠尾巴是硬指標。”
張根生悶聲道：“倉庫和後院都清理乾淨了，老鼠也精，不好抓。”
李衛紅髮愁的說：“這指標……是不是有點太具體了。為了交尾巴而去抓老鼠，本末倒置了吧？”
韓東作為中隊長，壓力更大，他既要完成正常的警務工作，又要帶領隊伍在競賽中不拖直屬隊後腿。
“指標是上頭定的，咱們只能想辦法完成，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影響正常勤務，更不能搞虛報浮誇。”他定了調子。
“這樣，國哥、你負責研究一下老鼠的活動規律，找找有效的捕鼠辦法。
小虎，你精力旺，帶著幾個年輕的，負責早晚在院子角落、食堂周邊這些老鼠可能出沒的地方下夾子、放毒餌。”
“其他人正常執勤，指標雖然重要，但是車站周邊的執勤更重要！”韓東最後說道。
“是！”眾人領命，雖然有些無奈，但也只能投入到這場特殊的“競賽”中。
於是，隊裡日常工作裡又添了新內容。宋建國和李大勇帶人研究起了老鼠的習性，甚至畫出了大院老鼠可能的“行動路線圖”。
趙小虎則成了“滅鼠突擊隊長”，帶領幾個年輕隊員，每天天不亮和下班後，在院裡車站周邊，附近衚衕，四處佈防。
小劉的工作量也大了起來，除了工作記錄，又多了“滅害臺賬”。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天後，他們果然陸續有了斬獲，交上了幾十條老鼠尾巴，排名有所上升。
然而，競賽的白熱化程度很快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不僅抓老鼠，打麻雀也成了重頭戲。
因為麻雀白天活動，飛在空中，更難捕捉，其“戰果”在評比中分值更高，各科室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有的科室找來民間會做“馬尾套”的老職工，在樹上、屋簷下設定精巧的活套。
有的科室組織年輕幹警練習彈弓，成立“打雀隊”，休息時間就在院子裡仰著頭尋找目標。
更普遍的是響應市裡的號召，參與“轟雀”行動，在統一時間內，敲鑼打鼓、搖旗吶喊，甚至敲打臉盆，製造巨大聲響，讓麻雀無法落腳，最終力竭墜地。
公安處也組織了幾次集體“轟雀”，場面甚是壯觀，鑼鼓喧天，響徹雲霄，確實驚飛了不少麻雀。
但也攪得雞犬不寧，正常工作幾乎癱瘓，趙小虎對此倒是興致勃勃，敲鑼敲得最響。
但韓東看著這場景，心裡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想寫份報告交上去，最後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他們大院裡部級領導都無法改變，他這個副科都不是的中隊長，說了也起不到甚麼用作。
為甚麼說部級領導都無法改變呢，因為競賽蔓延到了家屬院，部級領導也要參與其中。
家家戶戶的門上貼上了“衛生狀況”標識，從“最清潔”到“需努力”，一目瞭然。
上繳老鼠尾巴、麻雀的數量也成了硬性任務，按人口攤派。
王紅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她是個要強的人，生怕自家拖了全院的後腿。
每天下班後，除了日常家務，她多了一項重要工作，想方設法完成“指標”。
“東子，你看這怎麼辦，這周咱家得交五隻麻雀，兩根老鼠尾巴，上哪兒找去啊，附近那還有啊？”王紅英愁眉苦臉地對韓東說。
韓東看著單子，也只能苦笑：“麻雀還好說，看到就打，這老鼠尾巴……這條街我看老鼠都絕種了！”
“就是啊！”王紅英發愁，“可完不成任務，門上就給貼需努力的藍紙條，多難看，你看對門李姐家，都交了兩根了！”
正說著，丫丫舉著個小玻璃瓶跑過來，裡面裝著兩隻蟲子：“媽媽，看，我抓的！”
王紅英接過瓶子，親了丫丫一口：“乖丫丫，真能幹！”說著話，眼神不斷瞟向角落，彷彿希望能憑空變出只老鼠來。
為了完成任務，鄰里之間也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有互相幫助的，比如李姐家老鼠抓得多，有時會悄悄給關係好的鄰居分一根尾巴。
但也有暗中較勁甚至產生矛盾的，有戶人家，因為懷疑鄰居偷了自家放在公共區域鼠夾上的老鼠，吵得不可開交，最後還得調解。
這種為了“指標”而奔忙、甚至傷了和氣的現象，讓韓東心裡很不是滋味。
競賽的高潮，是處裡組織的一次“除四害能手經驗交流會暨階段性表彰大會”。
各科室選出“捕鼠能手”、“打雀標兵”、上臺介紹經驗。
有的講如何選擇鼠夾放置地點，有的演示如何快速準確打麻雀，臺上講得熱火朝天，臺下掌聲不斷。
最後，處領導給“戰果”顯著的科室和個人頒發了獎狀和實物獎勵、毛巾、肥皂、搪瓷缸等。
直屬隊因為捕鼠有一定成效，也得了個“衛生先進科室”的流動紅旗，趙小虎還因為“積極投入”得了個鼓勵獎。
捧著紅彤彤的流動紅旗回到直屬隊，趙小虎很是興奮，把獎狀看了又看。
宋建國卻看著紅旗，嘆了口氣，沒有說甚麼。
王小川低聲對韓東說：“東哥，我聽說，有的科室為了湊數，把以前存貨的老鼠尾巴都拿出來了，甚至……還有去外面買尾巴交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