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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第376章 虎豹雷音

“那個是霰彈槍,你就記住,有危險的時候,槍口指向敵人直接扣扳機!不用瞄準,霰彈槍是打一大片的!”

傑克一邊囑咐多蘿西,一邊藉著摩托車的煤氣大燈往身上裝彈藥。這年頭的車燈燒乙炔,亮是亮,卻跟礦工燈差不離,遠比不上後世的鹵素燈,照不遠,亮度也差得多。

多蘿西望著他,心裡滿是緊張,卻又莫名踏實,甚至隱隱有些患得患失。萊拉早已在挎鬥裡睡著,裹在一條行軍毯裡。天知道伊登那傢伙的摩托車上,為甚麼會常備行軍毯 —— 這傢伙簡直把三個後備箱塞成了一個移動的家。這車滿打滿算也就跑二百公里,至於嗎?

神經病。萊拉說得一點沒錯。

傑克扣上最後一條彈帶,正要順著原路折回鐵馬酒吧支援伊登,目光忽然一凝。

遠處,影影綽綽的亮光正成片往這邊湧,車燈、火把、煤油燈,亂亂地攪成一片躁動的潮。

他心頭一沉。

手中握緊了霰彈槍,那些絕對不是路人!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而鐵馬酒吧的方向,早已是一片沸騰的地獄。

伊登的刀已經快從麻木的指間滑脫,每一次揮臂都像在撕裂筋肉。野狗幫的人影在瀰漫的血腥氣中晃動、重疊,他的肺葉如同被粗糙的砂紙反覆打磨,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鐵鏽般的灼痛。

他背靠著冰冷粘膩的磚牆,身體一寸寸滑下,最終蹲踞在地。力氣被抽空了,連同咬牙的意志一起。一個嘍囉嚎叫著,掄起鋼管朝他頭顱砸落——伊登連偏頭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呼!

鋼管擦著耳廓,狠狠砸在牆上,碎磚屑撲簌簌落了他一頸。巨大的震響讓他腦內一片空洞的嗡鳴,世界瞬間失焦。

要死了。

這個念頭清晰得可怕,卻沒甚麼恐懼,只剩一片空白的疲憊。

就在這片空白裡,一個更久遠、更頑固的念頭,混著舊菸草和汗水的味道,硬生生擠了進來。

是芬恩的聲音,帶著那種慣常的、讓人火大的得意腔調:

“兒砸!你知道不,十人敵,要的是技藝!百人敵最重要的是體力!而體力的延續,最重要的是呼吸!筋骨響、臟腑震,一口氣往丹田沉,你要松透了,就會像貓科動物一樣腹腔發出滾雷聲!這就是虎豹雷音!”

“你對過百人?” 他記得自己當時這麼問,半信半疑。

芬恩叼著煙,眉毛挑得老高,一臉“這還用問”的嘚瑟:“那當然!”

伊登當時就不信了!畢竟自己老爹間歇性靠譜,常態性沒溜兒!吹牛不打草稿是常事。

後來,芬恩還真給他演示過,讓他把手按在自己緊繃的腹部,感受那低沉如悶雷滾過的震動。伊登摸了,感受到了,但還是不信。他覺得這太玄乎,八成是老頭子從哪個東方雜耍班子看來的把戲,專門用來唬他。

“松不下來,那口氣就落不下去……這玩意兒得自己感受。” 芬恩當時這麼說,眼神有點他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他徹底鬆了。 因為連最後一絲較勁的力氣都沒了。

繃到極限的肩,倏然塌了。緊咬的牙關,鬆開了。那口堵在灼痛胸腔、帶著血腥味的濁氣,不再掙扎,像塊石頭,直直墜進他空空如也的小腹深處。

然後——

“嗡……”

一聲低沉、壓抑、完全不似人聲的悶響,從他身體最深處,不受控制地滾了出來。

撲到眼前的嘍囉僵住了,舉著刀,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貨真價實的恐懼,像見了鬼。

伊登也懵了。但身體比腦子快。他下意識地又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和硝煙味的空氣,那口氣沉得更深,腹內的悶響竟跟著又隱隱滾過。

緊接著,奇蹟——或者說,是被遺忘的本能——發生了。

那些散在四肢百骸、已經死透了的力氣,像被這持續的悶響從骨髓深處、從每一寸痠痛的纖維裡硬生生震了出來,重新湧向他的手臂、他的腿、他握刀的手指。 火燒火燎的肺,好像也被這低沉、規律的震動拍散了些堵著的鐵鏽,讓他喘上來一口雖然腥甜、卻不再那麼灼痛的氣。

他撐著冰冷粘膩的磚牆,晃了一下,居然站了起來。

動作不快,甚至虛浮。但當那嚇呆的嘍囉終於回過神,再次嚎叫著撲上來時,伊登沒想甚麼招式,只是順著呼吸,順著肚子裡那股自己還在滾動的悶雷,把全身重新聚起的重量和那股陌生的“震”勁,全押在了這一刀上。

這一刀,不快,不刁。

就一個字:沉。

“當!”

嘍囉的砍刀脫手飛出,虎口崩裂,整個人被砸得倒撞出去,帶倒一片。

伊登低頭,看了看自己重新握緊刀、指節發白卻不再顫抖的手,又抬眼看向酒吧深處更多驚疑不定、暫時不敢上前的黑影。

耳邊,芬恩那得意洋洋的腔調無比清晰,混著此刻腹內低沉的餘響。

震驚、遲來的醒悟、還有一絲滾燙的、幾乎要灼傷眼睛的荒謬感,猛地攥住了他。

……操。

老爹……這次真沒吹牛。

他那副嘚瑟的嘴臉……居然他媽是真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腹內的悶雷隱隱,如影隨形,帶來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平靜。

偌大的鐵馬酒吧,早已是一座血肉磨坊。雷蒙德許諾的“一半生意”,像丟進餓狼群的腐肉,引來了半個貧民區舔著刀口的亡命徒。

伊登望著那些被貪婪燒紅、又被眼前這詭異一幕驚住的眼睛,忽然咧開沾血的嘴唇,扯出一個難看卻異常扎眼的笑。

他向後一退,腿一軟,不再硬撐,乾脆重重坐了下去。

身下,是七八具層層疊疊、尚存餘溫的軀體。硌得慌,溫熱,帶著濃稠的腥氣。

他就坐在那屍山之上,在無數道驚懼、複雜、難以置信的目光裡,慢條斯理地從浸透血汗的襯衫口袋裡,摸出那盒壓扁的煙盒,指尖染血,不太利索地磕出一支,低頭,湊近掌心那根染血的火柴。

“嗤——”

火光亮起,映亮他糊滿血汙和油汗的下頜。他狠狠嘬了一大口,讓辛辣的煙霧灌滿肺葉,與腹中那未曾停息的低沉轟鳴混在一起。

尼古丁過腦,混合著血腥、體力和那股奇異的“雷音”,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俯瞰般的平靜。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鴉雀無聲、一時不敢上前的人群,最終落向酒吧門外——那片正越來越近、越來越亂、不知是敵是友的光潮。

……哪有爹,會在這種要命的事情上,坑兒子呢?

他吐出一口綿長的煙,灰白的煙霧與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死死糾纏著,在酒吧昏黃搖曳、將盡未盡的煤氣燈光裡,盤旋,上升,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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