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格灣範德林德酒水廠，胡佛第一次見到了芬恩。

與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這位“傳說”中的人物，對自己沒有半分架子，反倒格外熱情，就像他那一頭火一般的頭髮，鮮活又讓人印象深刻。

這位在電話裡跟喬治部長互相戳肺管子、毫不客氣的芬恩先生，見到自己真的只帶了一百人，眉頭輕輕一挑，臉上竟還露出些不滿意的神色，嘴裡碎碎念著：“怎麼就帶這麼點人？你這孩子，也太實在了，我還以為你能多帶點來，熱鬧熱鬧呢。”

他那模樣，恨不能自己把FBI所有人都拉來，彷彿查抄酒廠不是公務，倒是像一場熱鬧的聚會。

胡佛帶來的探員們，一個個也都按捺不住好奇，目光時不時往芬恩身上瞟——畢竟，喬治部長稱呼他為FBI的奠基人，這話半分恭維都沒有。

從1900年他提出將平克頓偵探社改組為BOI開始，整個FBI的歷史裡，就從來離不開他的影子。1901年起，他主導BOI、國稅、特勤局聯合行動，那可是司法部調查局真正意義上的立足之戰！安那康達、洛克菲勒，這些在這幫美國良家子眼裡高高在上、如同雲端的人物，愣是被這位硬生生拽下了神壇。“資本家不是美國的上帝，托拉斯更不行！”這話，至今還在FBI內部流傳。

他成了西奧多·羅斯福打擊托拉斯最為鋒利的刀子，也因此背上了“托拉斯劊子手”的罵名，可他倒好，半點不在意，反倒還有些洋洋自得，逢人就打趣：“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跳腳，這罵名，我接得值！”

1907年，西奧多·羅斯福大力發展美國海軍，又是他牽頭，帶著司法部調查局、黑水安保，還有範德林德家族的核心精銳，靠著特勤局內應的協助，一路打穿範霍恩貿易港，平定了瓜馬島。也正是藉著這份實打實的功勞，司法部調查局才成功改組為聯邦調查局。

聯邦調查局剛成立那會兒，各州都跳出來質疑，說聯邦調查局侵犯州權，鬧得沸沸揚揚。又是這位芬恩先生出手，在萊莫恩州的範霍恩貿易港，設立了第一家聯邦調查局州分局；第二家，更是直接落在了他的起家之地——新奧斯丁州，用行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其實，像聯邦調查局這種部門，十年甚至五年就是一代人，這話並非誇張，而是實打實的事實。更何況到1920這十年，本身就是天翻地覆的十年，一戰、赤色恐慌、禁酒令、政府大清洗、機構重組，所有亂子全擠在了這十年裡。

傷亡、辭退、調動、政治清洗、部門裁併，早就成了常態，五年換一批骨幹、十年徹底換血，一點都不稀奇。

而胡佛他們這些人，加入聯邦調查局的第一天，就會有人跟他們唸叨：“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想要幹好這個活兒，能力是第二，首先就是要守規矩！哪怕這規矩是錯的，你也得先照做，等事情辦完了，回來關上門，再慢慢提質疑、找辦法改正。”

以前，他對西奧多先生說的那句“FBI效忠的，是聯邦憲法，不是某一個總統”，只覺得醍醐灌頂；直到當上局長，聽到芬恩說的這套關於規矩的論述，才真正覺得驚為天人——原來，這位傳說中的奠基人，早就把“守規矩”刻進了FBI的骨子裡。

所以，當喬治先生十分確定地讓他嚴格按照芬恩的要求，帶足一百人來查抄酒廠時，胡佛心裡其實是不樂意的。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挑釁自己堅守的信仰，讓他渾身不自在。

可真見到芬恩之後，這位剛滿四十的中年男人，卻半點架子都沒有，樂呵呵地湊上來，拍著他的胳膊招呼：“可算來了！一路趕過來累不累？別站著了，先吃飯先吃飯，我特意讓人從黑水鎮唐人街運過來的火鍋，保準你沒吃過這麼鮮的！”

那語氣、那神態，就跟自家隔壁的鄰居大叔似的，熟稔又親切，半點沒有傳說中“托拉斯劊子手”的凌厲。

他們就這麼在酒廠的大院子裡，擺了好幾張桌子，鍋裡的紅油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直往鼻子裡鑽。烙鐵湖現撈的魚，被削成薄薄的魚片，往紅滾滾的鍋子裡一涮，沾兩下就熟，鮮得能讓人咬掉舌頭。

芬恩往椅子上一癱，懶洋洋地拿起酒瓶，給胡佛倒了杯白蘭地，胡佛連忙起身，顯得有些拘謹。芬恩卻笑著按住他的肩膀，語氣隨意得很：“埃德加啊，老喬治跟我誇了好幾回，說你是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腦子活、守規矩。來，我考考你，你猜猜，我讓你來這兒，是做甚麼的？”

胡佛一下就懵了——來之前說得清清楚楚，是來查抄酒廠的啊！這話問得他措手不及，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芬恩看著他一臉茫然、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伸手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點調侃：“逗你的逗你的，不為難你了！我直接告訴你，我真就是讓你來查抄酒廠的！”

說著，他抬手指了指身後六個巨大的倉庫，語氣輕描淡寫，跟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似的：“看見沒？這些倉庫裡，剩下的就是這兒所有的庫存了。對我來說，這點東西不算多，不值當放在心上，但對你來說，可就足夠多了。你把它們全部拉走，再找些記者開個釋出會，這就是實打實的功勞，沒人能搶。怎麼樣，這份禮物，夠意思吧？”

這話聽得胡佛坐立難安，他連忙起身，想開口解釋些甚麼，芬恩卻又按住了他的肩膀，語氣依舊隨意：“不用緊張，我知道你想說甚麼，我也清楚，你不是來搶劫我的——說實話，這世上，還沒人能搶劫我。”

他頓了頓，又絮絮叨叨補充道：“這些酒你拉回去，釋出會開完之後，不用上交太多，留一部分給下面的兄弟當福利發了。你剛上位，正是需要籠絡人心的時候，這點人情世故，可得學著點。”

胡佛徹底愣住了，他皺著眉頭，定定地看著坐回椅子上、又開始往鍋裡下魚片的芬恩，語氣裡滿是不解：“芬恩先生……您這是為甚麼？這麼做，您的損失也太大了。”

芬恩聞言，笑得更歡了，嘴裡還嚼著魚片，含糊不清地答非所問：“埃德加！”

胡佛連忙欠了欠身，語氣恭敬又拘謹：“您可以直接叫我胡佛的，喬治先生平時就這麼稱呼我。”

芬恩點點頭，嚥下嘴裡的魚肉，又喝了口酒，這才慢悠悠地開口：“好吧，胡佛。我跟你說句實在的，沒有人能代表美國憲法，馬歇爾不行，我不行，老喬治也不行。而你，還有整個聯邦調查局的權力，都是憲法賦予的。所以，你必須維護憲法的權威——哪怕這個禁酒令，明眼人都知道是個錯誤，你也必須去執行。”

胡佛微微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連忙接話：“就像您曾經說過的，即使規矩是錯的，要改正它，也是關起門來之後的事情，執行的時候，必須守規矩。”

芬恩愣了一下，撓了撓頭，臉上露出點茫然，隨即又笑了：“哦？我還說過這話？瞧我這記性，早忘了。不過這話倒是說到我心坎裡了，沒錯，就是這個理兒。”——這話在聯邦調查局內部早已奉為圭臬，可他自己，反倒記不清甚麼時候說的了。

胡佛心裡還是有些躊躇，語氣帶著幾分猶豫：“可是……這樣一來，您的損失，會不會真的太大了？”

芬恩聞言，笑得前仰後合，擺了擺手，話匣子一下就開啟了，絮絮叨叨地跟他嘮：“一聽你這話，就知道你沒做過生意，太實在了！胡佛，我跟你說，我確實有損失，損失的就是眼前這些庫存而已，不算啥。”

他放下筷子，掰著手指頭跟胡佛數：“我早就跟杜邦集團合夥，籌備好了日化公司，專門生產漱口水；還跟摩根公司合作了醫療器械公司，生產醫用酒精，這倆生意，可比賣酒穩多了。另外，我們還打算成立食品新增劑公司，生產料酒，還有百事可樂，也已經新增了幾條生產線，專門生產濃縮果汁……”

看著聽得目瞪口呆、一臉震驚的胡佛，芬恩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又有點隨意：“看見沒？在危機裡找機會，這可是我這麼多年來的生存技巧，不然，我怎麼能混到今天這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