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的面前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指尖時不時落在版圖之上,正看得入神,門外通傳的聲音傳來,他淡淡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這來得,比我想象的還快。”
新紮汗青堂堂主陳默站在一旁,眉頭微微蹙起,低聲請示:“山主,袁世凱這分明是派他來試探您的底細,要不要屬下安排人手,暗中戒備?”
“不必。”芬恩抬手擺了擺,眼神篤定,“讓他進來。我倒要瞧瞧,這位名震東北的張大帥,到底有幾分眼力,幾分魄力。”
不多時,張作霖大步走入屋內,一身粗布便裝,洗得乾淨利落,半點沒有奉天督軍的架子,一進門就朗聲大笑,雙手抱拳拱手,語氣熱絡得很:“芬恩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張某今日冒昧登門,還望先生海涵,莫要見怪!”
他嘴上說得熱絡,眼神卻在飛快掃過屋內陳設——沒有奢華擺件,處處透著簡潔有序,連牆角暗處,都隱約藏著護衛的氣息,這越發印證了他心中的判斷:此人絕不是甚麼普通江湖人物,背後定有實打實的根基。
芬恩緩緩起身相迎,神色平靜淡然,不卑不亢,語氣平和:“張大帥遠道而來,有失遠迎。請坐。”
兩人分賓主坐下,下人端上茶水便悄然退下,屋內只剩他們二人,還有站在張作霖身後的張學良。
張作霖向來不繞彎子,也不擺官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直接把話挑明瞭一半:“先生是痛快人,張某也不藏著掖著,有話就直說了。袁大總統讓我來,是為了查城南日本會館被炸的案子,如今外界風言風語,都往先生這邊飄。”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嘿嘿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狡黠:“但張某心裡清楚,先生是做大事的人,眼界格局擺在那兒,豈會跟一群日本浪人一般見識,自掉身價?這案子,我張作霖可以查不出、查不明,更可以查不動,全看先生的意思。”
芬恩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輕響,抬眼淡淡看著他,語氣平靜無波:“大帥既然是奉命而來,這般敷衍了事,就不怕袁大總統怪罪於你?”
張作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了些,臉上的笑意盡數褪去,眼神裡再無半分玩笑,只剩梟雄的清醒與篤定:“怪罪?張某這一輩子,向來只服能給我路走、能讓我站穩腳跟的人。袁大總統要稱帝,我跟著勸進,不過是為了奉天的地盤,為了我張家能在東北立足。但我張某人,有自己的底線,絕不做日本人的奴才,更不做那快要倒的牆的陪葬品。”
芬恩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沒有接話,目光忽的落在張作霖身邊的張學良身上,眼睛一亮,語氣瞬間柔和了幾分,帶著幾分親暱:“這就是小六子吧?來,過來,叫李叔。叫一聲李叔,我送你個好玩意兒!”
張學良聞言,眼睛“唰”地亮了起來,臉上的拘謹淡了大半,可手都抬起來了,又猶豫著頓住,不知道該不該上前、該不該接受,只能偷偷抬眼,飛快瞟了一眼身旁的張作霖,眼神裡滿是詢問。張作霖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過去。
得到父親的應允,張學良立馬快步上前,芬恩轉身從旁邊的邊櫃裡拿出一個精緻的木質盒子,輕輕開啟,遞到張學良面前。張學良連忙雙手接過,湊到眼前一看,雙目瞬間精芒爆射,臉上難掩興奮,聲音都帶著幾分雀躍:“李叔兒,這、這是金的?”
芬恩聽他一口一個“李叔兒”,樂不可支地笑出了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傻樣兒吧你!純金的手槍根本沒法用,一開槍就變形!這是包金的勃朗寧小巧趁手,正好適合你這個半大孩子。你爹和你李叔兒,當年都是土匪出身,靠槍桿子吃飯!以後見著那些王八犢子、不懷好意的東西,你可得敢開槍,可不能嚇得尿了褲子,丟咱們的人!”
張學良被揉得微微歪了歪頭,立馬梗著脖子,一臉不服輸的模樣,語氣堅定:“那指定不能!見著那些該死的犢子,我指定一槍崩了他,絕不慫!”
一旁的張作霖,注意力卻壓根沒在兒子的表態上,他猛地身子一坐直,臉上滿是驚奇,開口問道:“芬恩先生,您、您當年也當過綹子?”
芬恩賊兮兮地一笑,抬手指了指不遠處,正靠著牆角喝茶抽菸、一臉悠閒的亞瑟和約翰:“看見那倆貨了沒?他倆在美國的時候,一個號稱西部第一神槍手,一個號稱東部第一神槍手,以前也不是甚麼好人,都是搶銀行、搶火車的主兒!不過我們那邊不叫綹子、不叫鬍子,叫西部牛仔,說白了,跟咱們當年的綹子也沒啥兩樣。”
張作霖聞言,眼睛瞪得更大了,越發好奇:“那您怎麼就搖身一變,成了美國的援華代表了?這跨度也太大了!”
芬恩端起茶杯,輕輕嘬了一口,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這話說的,你張作霖當年還是個跑江湖的綹子,如今不也成了奉天督軍、快要坐穩東北王的位置了?我咋就不能從牛仔變成資本家,再來當個援華代表?”
張作霖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桌子道:“說得好!說得太對了!芬恩先生,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人實在是太對我張某人的脾氣了!”
正笑著,就見賈斯伯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瞅,眼神鬼鬼祟祟,還時不時眨兩下眼。芬恩抬眼瞥見他,立馬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罵道:“伸頭縮腦的,裝甚麼王八呢?你個小癟犢子,給我滾進來!再裝王八,就真成王八犢子了,連我都得被你罵進去!”
賈斯伯被罵得一縮脖子,吐了吐舌頭,鬼頭鬼腦地溜了進來,規規矩矩地站在芬恩身邊。張學良手裡還攥著那個木盒子,好奇地盯著賈斯伯,眼神裡滿是探究——這人看著跟自己差不多大,怎麼一副沒正形的樣子。
芬恩指了指賈斯伯,給張學良介紹道:“這是我二兒子,李思博,英文名賈斯伯。你別看他現在站在這兒,裝得人模狗樣的,實際上就是個活土匪!他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忽悠著一群半大孩子跟他跑出去闖江湖,差點被拍花子的給拐走,丟我的人!”
賈斯伯一聽這話,立馬不樂意了,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地反駁:“那不對!爹,你可不能汙衊我!當年那幾塊料,根本不夠我們兄弟幾個收拾的,是我憑著腦子把他們耍得團團轉,怎麼可能被拐走?”
芬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調侃:“行啊,我們家的大英雄!既然這麼厲害,那抽空你爹我陪你練練,爭取讓你強爺勝祖,比你爹我當年還能打,怎麼樣?”
賈斯伯聞言,臉上的不服氣瞬間垮了下來,語氣也軟了,撓了撓頭,一臉討好:“那、那就算了吧爹,沒有這個必要,真沒有……”
芬恩沒好氣地擺了擺手,罵道:“少跟我貧嘴!你帶著小六子出去玩兒,別在這兒礙眼。我要跟你張大爺好好聊會兒正事。亞瑟、約翰,你們跟著他們倆,要是真遇見那些日本小矬子,別跟他們廢話,先崩了再聊!”
亞瑟緩緩起身,咧嘴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寵溺:“哦!芬恩,你現在變得越來越暴躁了,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芬恩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幾分戾氣,也帶著幾分無奈:“沒辦法,我親愛的亞瑟。我就是見到日本人就壓不住火兒,那群雜碎,欺人太甚,早就該好好收拾收拾了。”
張作霖看著眼前這父子倆的相處模式,又笑了起來,抬手招了招趙喜順,語氣叮囑:“喜順,你也跟著去,好好看著孩子,別讓他們亂跑,注意安全。”
“是,大帥。”趙喜順躬身應下,跟著賈斯伯、張學良和亞瑟、約翰幾人,悄然退了出去,屋內再次只剩下芬恩和張作霖二人。
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芬恩收回目光,指尖摩挲著太師椅的扶手,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語氣也沉了下來,開門見山:“我知道你這次來,說白了,就是想要我手裡的美國援助。你也別裝糊塗,我也不繞彎子,你有沒有想過,我為甚麼沒有把兵工廠放在奉天?明明奉天物產豐富、地理位置優越,是最合適的地方。”
張作霖身子微微一怔,臉上的笑容也瞬間斂去,他萬萬沒想到芬恩會如此開誠佈公,連半點鋪墊都沒有,一時之間竟有些猝不及防。愣了片刻,他連忙坐直身子,一臉嚴肅地看向芬恩,恭敬請教:“先生的意思是……因為日本人?”
芬恩輕輕笑了笑,沒有否認,也沒有直接承認,語氣平靜:“你說得對,也不全對。我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能在東北應付得了日本人的刁難,能在日俄之間站穩腳跟。但小六子不行,他還太小,太單純,沒有經歷過太多的風雨,一旦你出事,他根本鎮不住奉天的局面,更應付不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
張作霖聞言,眉頭瞬間鎖了起來,臉上滿是疑惑,語氣帶著幾分不解:“先生,我今年才四十歲,正是壯年,還能護著奉天、護著小六子好多年,怎麼會輕易出事?”
芬恩緩緩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張作霖,眼神裡帶著幾分凝重,也帶著幾分遠見:“張作霖,你還是把日本人想得太簡單了。日本人,區區三島倭奴之地,地貧國小,資源匱乏,他們覬覦東北,想要佔領東北,只是他們的第一步。他們的野心,從來都不止於東北,而是整個華夏,甚至整個亞洲!”
張作霖臉上的疑惑更重了,心中也泛起一絲波瀾,他不是不信芬恩的話,只是覺得芬恩的話,或許有些危言聳聽——日本人雖強,也不至於有如此大的野心。
芬恩看出了他的疑慮,卻不甚在意,繼續緩緩說道:“東北這個地方,位置太特殊了,物產豐富,糧食、礦產應有盡有,完全可以自給自足,是塊肥肉。而日本國內資源匱乏,想要發展,想要擴張,就必須奪取東北,把東北當成他們的資源基地和跳板。再看俄國,他們的西伯利亞雖然礦產豐富,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以目前的技術水平,開採出來的礦產,只能運到西部去冶煉加工,路途遙遠,成本極高,甚至比直接從其他國家採購還要貴。”
他頓了頓,指尖再次落在地圖上的東北版圖,語氣越發凝重:“所以,對日本和俄國來說,最划算、最直接的辦法,就是佔領東北,在東北建立自己的冶煉加工中心,掌控東北的資源。這,也是當年日俄戰爭爆發的根本原因,他們都是為了爭奪東北的控制權。”
芬恩抬眼,目光緊緊注視著張作霖,語氣篤定:“我大體能猜到你的打算,無非就是在日本和俄國之間坐地起價,兩邊討好,幹吃好處不出力,藉著他們的矛盾,壯大自己,穩固奉天的地盤。但你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
張作霖心中微微一震,後背竟泛起一絲涼意,他定定地看著芬恩,等著他繼續說下去。芬恩的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等到日本人不耐煩了,等到他們覺得你沒有利用價值了,或者覺得你阻礙了他們的計劃,他們完全可以直接弄死你!就像載恩炸掉黑龍會會館一樣,乾淨利落,不留痕跡,到時候,你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小六子也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張作霖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後背上的涼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芬恩的推論,字字在理,邏輯嚴絲合縫,沒有半分漏洞!他活了四十年,在江湖上、在軍伍裡摸爬滾打,最清楚一個道理:這世間的事情,只要邏輯通順,就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發生的,尤其是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從來都不能用常理去揣測。
芬恩看著他緊繃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聲音壓得極低,輕緩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如同惡魔在耳邊低語:“你好好想想,就像我弄死那些日本人,他們礙於我背後的勢力,半點脾氣都沒有,也不能把我怎麼樣一樣。若是日本人真的下定決心弄死你,你覺得,袁世凱,或者將來坐上大總統位置的甚麼人,能把日本怎麼樣呢?他們除了口頭抗議,甚麼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