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唯一一次強搶民女,成了費五這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夢魘。
費五把陳二丫綁回了自己的破屋——說來諷刺,偌大的王府裡,竟也藏著這樣一處破敗角落。好在他本就不受嫡兄嫡母待見,平日裡形同透明,陳二丫的哭鬧折騰,倒也沒引來半個人問詢。
“你就從了我吧,”費五搓著手,苦口婆心地勸著,“跟著我,總比你在大街上拋頭露面,賣那些針頭線腦強得多,不是嗎?”
陳二丫聞言,惡狠狠地朝他啐了一口,眼神裡滿是鄙夷:“呸!五貝勒?你是甚麼貨色,我陳二丫清楚得很!我是清清白白的良民,你敢碰我一下,我立馬死在這兒!不信你就試試!”
費五頓時有些麻爪。這些年被一眾地痞無賴捧著哄著,他對自己的身份早已沒了清晰認知,此刻被陳二丫懟得語塞,只能硬著頭皮擺架子:“我雖說現在落魄了,但博爾濟吉特的姓氏是實打實的!喀喇沁左旗貝子山的百畝旱田,也是實打實的祖產!”
祖產是真的,每年也能收百十來兩租子。可他心裡門兒清,那都是嫡兄的產業,跟他半毛錢關係沒有。自他生母去世後,府裡連他的月例都停了,他不過是個頂著貝勒名頭的空架子罷了。
陳二丫冷笑一聲,語氣冰冷刺骨:“呵,你要是真有百畝旱田,還用得著滿大街遊手好閒、勾搭閒雜人等?想要女人,自賣自身的多的是,去窯子裡贖一個也成,您堂堂五貝勒,跟我一個賣針線的較甚麼勁?”
費五被這一通搶白噴得暈頭轉向。他實在沒法想象,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片子,竟能這般思維清晰、牙尖嘴利,字字都戳在他的痛處上。
他撓了撓頭,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甚麼救命稻草:“你跟了我,就算入了旗了!以後也是旗人身份,不比你現在強?”
陳二丫嗤笑出聲,語氣裡的嘲諷更甚:“我要是真打算給人做妾,找個滿八旗的不好?何必找你這個蒙古八旗的?圖你房子漏風,還是圖你常年不洗澡、一身酸臭味?”
這小嘴,簡直跟淬了毒似的,每一句都扎得費五臉上火辣辣的。他還想再跟陳二丫擺事實、講道理,卻不知,此刻已經有人尋到了王府門口。
來者要找的,正是博爾濟吉特·烏爾袞——也就是費五。而攔在門口的,是他的嫡兄,博爾濟吉特·鄂齊爾。鄂齊爾打心底裡不願意承認費五這個弟弟,在他看來,費五是漢女所生,血脈不純,根本不配姓博爾濟吉特。
鄂齊爾的名字,在蒙古語裡意為“威權、權柄、儀軌”,他也一直以這個名字要求自己,講究威儀、門第與規矩,一心想在滿八旗裡打通關係,謀一份正經差事。只是他能力不濟,幾番奔走下來,不僅沒謀到差事,反倒耗盡了本就不寬裕的家產——畢竟,他有個嗜煙如命的父親,家裡本就捉襟見肘。
可即便如此,鄂齊爾依舊擺著貴族的架子,堅信“虎死架不倒”。此刻,他看著面前一頭紅髮的少年,心裡不免有些發怵,試探著問道:“你……是洋人?”
少年搖搖頭,臉上帶著幾分憨厚的笑:“不是,我叫李富明,是漢人。”
聽聞是漢人,鄂齊爾頓時挺直了腰板,語氣也硬氣了幾分,可目光落在那一頭紅髮上,又不免有些疑惑,指著他的頭髮追問道:“那你這頭髮……”
李富明撓了撓腮幫子,笑著解釋:“你看過《三國》嗎?孫權不也赤發碧眼嗎?我這頭髮,跟他差不多,天生的。”
鄂齊爾恍然大悟,連忙收起了戒備,語氣也緩和了些:“哦!原來如此!你是讀書人?”
李富明有些訕訕地撓了撓頭:“嘿嘿,算不上讀書人,我爹是個副將。”
得知李富明並非普通賤民,鄂齊爾心裡稍稍有些欣慰,隨即擺出自認為得體的笑容,居高臨下地問道:“那你今日登門,是有甚麼事情相求於我?”
李富明皺了皺眉,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登門搶人這種事,他沒甚麼經驗,更何況,眼前這個叫鄂齊爾的傢伙,表情變幻莫測,跟個神經病似的,實在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彼時的李富明,還不到十三歲,性子內向靦腆,卻總覺得自己陽光開朗、不善言辭——他對自己的認知,偏差實在太大。猶豫了片刻,他還是直言道:“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五貝勒的。他綁了陳家的閨女,我準備揍他一頓,把人救出來。”
鄂齊爾愣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五貝勒”指的竟是費五。可不等他細想,就聽出了李富明的意思——這小子,是要登門行兇!
鄂齊爾頓時慌了神,扯著嗓子大喊:“來人啊!護院!護院呢?快把這個狂妄小子拿下!”
可他心裡清楚,家裡哪有甚麼護院,不過就三五個手腳笨拙的僕人罷了。
聽到喊聲,李富明反倒鬆了口氣——終於要動手了,這可是他最擅長的事情。跟鄂齊爾這種神經病打交道,實在太為難他這個“內向靦腆”的少年了。
不過片刻功夫,院子裡就躺滿了人,有僕人,也有試圖阻攔的鄂齊爾。李富明拍了拍手,徑直踹開了費五的房門。
房門被踹開的那一刻,費五徹底傻了眼。他從小到大,也捱過鄂齊爾的打,卻從未被人打得如此慘烈。李富明足足打了他半個鐘頭,下手極重,費五哭得撕心裂肺,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最後,還是陳二丫怕費五被打死,連忙上前拉住了李富明,這場毆打才得以停止。
此事過後,費五的父親那木濟勒,顧及博爾濟吉特氏的顏面,託了無數關係,輾轉求見了慈禧太后的近侍李蓮英,遞上狀紙,控告李富明的父親李心鐵教子無方,其子李富明“以下犯上、毆打宗室旁支、目無王法”。
為了坐實罪名,那木濟勒還把被打得臥床不起的費五,當作“物證”,抬到了慈禧太后面前。
慈禧太后聽完手下人的彙報,臉色冰冷,瞥了一眼躺在滑竿上哼哼唧唧的費五,語氣裡滿是不屑:“紈絝豎子,自取其辱,不必深究。更何況,一個十五歲的宗室子弟,被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打成這樣,也忒廢物了些!”
狀紙被駁回,此事最終不了了之。可費五卻因此多了個新綽號——“費五”,京城的碎嘴子們,茶餘飯後總愛拿這事打趣,傳得沸沸揚揚。
日子一晃,到了1900年。八國聯軍攻入京城,京城秩序大亂,費五居住的永康衚衕京邸,也被亂兵闖入,家中部分財物、珍寶被劫掠一空,僕從們四散奔逃。經此一遭,家族財力遭受重創,徹底一蹶不振。
1912年,清帝退位,封建爵位徹底失去了價值,喀喇沁左旗貝子山一帶的百畝旱田,被地方軍閥強佔。那木濟勒多次派人討要,卻都無果而終,家族唯一的經濟來源,就此斷絕。
失去了經濟來源,那木濟勒依舊沒有戒掉大煙,只能靠變賣家中剩餘的傢俱、器物、衣物度日。這般渾渾噩噩地過了兩年,那木濟勒終於油盡燈枯,撒手人寰。
那木濟勒一死,鄂齊爾便捲走了家中僅剩的一點財物,獨自一人逃亡天津,棄費五於不顧。到了天津後,鄂齊爾還試圖憑著自己蒙八旗的身份攀附權貴,可到頭來,卻被人一頓毒打。
亂世之中,沒人在乎他的身份是真還是假,人們只覺得,跟他這樣落魄的前清宗室沾上關係,只會晦氣。
這一年,費五三十八歲。他變賣了生母留給自己的所有首飾,只留下了一枚不起眼的銀戒指,那是母親唯一的念想。他用變賣首飾換來的錢,買了一輛二手洋車,從此淪為車伕,靠著在京城大街上拉洋車,勉強餬口。
這天,費五正拉著洋車在路邊歇腳,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當年強搶陳二丫的日子,那夢魘般的記憶,依舊清晰如昨。就在這時,馬六的喊聲猛地將他從回憶中驚醒。
“哎呦喂!陳爺!您吉祥!”馬六諂媚的聲音響起,臉上堆著滿臉的笑。
被稱作陳爺的男子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馬六,又落在了費五等人身上,語氣平淡地問道:“你……是叫馬……”
馬六連忙躬身回話,語氣愈發恭敬:“回爺的話,小的叫馬六!馬六的馬,六六大順的六!”
陳默點了點頭,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今兒個,你們算是抄上了。都跟我走吧,有大活兒給你們做!”
馬六、孫七、吳老根,還有剛回過神的費五,聞言皆是精神一震,眼裡瞬間燃起了光亮。
大活兒!這可是能多掙幾文錢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