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丹尼斯的碼頭浸在鐵灰色的嚴寒裡。海風橫刮過來,帶著鹹腥的溼氣,像無數柄看不見的薄刃,削過每個人的臉頰。纜繩在風中嗚咽,與海浪拍打木樁的悶響混在一起,人聲便顯得渺茫了。
薩拉·德拉諾裹緊厚重的羊毛披肩,指尖依然冰冷。她眉頭緊鎖,目光一遍遍描摹著富蘭克林的臉,彷彿要將他們的模樣刻進骨血裡。
“芬恩。”她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發顫,雙手不自覺地攥緊衣角,“你一定要照顧好富蘭克林!他是你弟弟,從沒出過遠門,性子又執拗……你多看著他,啊?”
那擔憂濃得化不開,是母親送別骨肉時特有的絮叨與惶恐。富蘭克林站在一旁,微微側臉望著渾濁起伏的海水,下顎線繃得極緊。嶄新的厚呢外套襯得他身姿挺拔,可那抿著的嘴角,還是洩露出年輕人強裝的無所謂。
“哦!放心吧,我親愛的薩拉女士!”芬恩轉過臉,立刻綻開一個燦爛到耀眼的笑容。他伸手用力拍了拍富蘭克林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對方晃了一下。“我一定會照顧好富蘭克林,也會護好安娜·埃莉諾,平平安安地去,再平平安安地把事辦成。畢竟——”他拖長了調子,笑容裡摻進一絲促狹,“我是他哥哥,不是嗎?哥哥照顧弟弟,天經地義。”
富蘭克林幾不可聞地“嘖”了一聲,翻個白眼,仰頭望向鉛灰色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可那緊抿的嘴角,卻因這熟悉的戲謔不易察覺地鬆動了一絲。旁邊傳來極力壓抑的輕笑——邦尼、安娜和威廉·摩根站得稍遠些,此刻都捂著嘴,肩膀輕聳。富蘭克林不肯叫芬恩哥哥這事兒,在他們中間早不是秘密。
薩拉看著小兒子那副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心疼,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看向芬恩的目光歉意愈深:“芬恩,真抱歉……這孩子,太任性了。”
“薩拉嬸嬸,您可千萬別這麼說。”芬恩的笑容沒有絲毫陰霾,他甚至擺了擺手,語氣輕鬆篤定,“在兄長和母親面前,弟弟永遠有任性的權利,這是他的幸運。而我能被這樣依賴著,是我的榮幸。”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富蘭克林故作冷漠的側臉上,聲音溫和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況且,富蘭克林本身就很優秀。聰明,正直,有主見。我一直都為他驕傲。”
海風猛地呼嘯,卷著冰冷的海水沫子撲上碼頭。富蘭克林到底沒撐住仰望蒼穹的姿態,一陣刺骨寒意鑽進後領,他狠狠打個哆嗦,慌忙低下頭手忙腳亂攏緊領口,先前那點強裝的冷淡碎了一地,只剩幾分悻悻然。
一直沉默抽著雪茄的達奇這時走上前,眉頭習慣性地微蹙。他拍了拍芬恩的胳膊,語氣裡帶著中年人被生活牽絆住的無奈:“芬恩,我本打定主意要跟你們一起去。可你也知道,莫莉她懷孕了。”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的疲憊說明了一切。
芬恩轉身,給了達奇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用力拍了拍老朋友寬厚的後背。“我親愛的老達奇,”他的聲音悶在達奇肩頭,帶著笑意,“你安心留下,留下就是幫了我大忙。替我照顧好老何西阿,他都七十多了,別讓他再偷灌威士忌,更別讓他一時興起扛著槍溜進山裡——上次他差點被熊攆到樹上的事我可沒忘。瑪麗、艾比蓋爾她們,還有孩子們,也都勞你多費心照看著。”
說完,他鬆開達奇,目光掃向旁邊兩個年輕人——十九歲的傑克和十七歲的伊登。年齡相差兩歲,身量已差不多高,但肩背的厚實程度和眼神裡的東西卻已然不同。
傑克立刻挺直腰板上前。十九歲的青年,身形已見成年男子的輪廓,棕色的眼睛裡閃著沉穩而躍躍欲試的光,那是一種知道自己即將承擔甚麼的、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光芒。稍晚半步的伊登,身量雖已抽條,肩背卻還帶著少年人的單薄。他抿緊了嘴唇,那雙酷似芬恩的藍灰色眼睛直直望著父親,裡面翻湧著更為外露的懇求、不甘,還有被強行按捺的失落。
“父親,”伊登的聲音比傑克更顯緊繃,帶著變聲期末尾特有的沙啞,“我真的不能一起去嗎?我能開槍,能跑腿,甚麼活都能幹。我不怕坐船,也不怕辛苦。”他急切地上前半步,幾乎要抓住芬恩的袖子,那份屬於十七歲少年的、渴望證明自己的熱切幾乎要滿溢位來。
芬恩看著兒子,臉上那種慣常的燦爛笑容收斂了幾分,露出底下屬於父親的、溫和卻不容動搖的堅定。他抬手,沒有像往常那樣揉伊登的頭髮,而是用力按了按伊登尚且單薄、卻努力想顯得寬闊的肩膀。“聽著,伊登,”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沉甸甸的,目光在伊登和傑克臉上緩緩掃過,“弟弟妹妹們還小,需要人看顧,這個家需要有人守著。你們現在,”他特別看了傑克一眼,然後目光回到伊登臉上,“是家裡能頂事的男人了。傑克,伊登,這個家,得靠你們撐起來。”
伊登眼中的光亮黯了黯,嘴唇抿得更緊,那是一種願望落空卻又無法反駁的倔強。但父親話語裡的重量和那聲“男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垂下頭,看著自己沾了泥點的靴尖,片刻,又猛地抬起來,用力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卻強忍著。“我……我明白了,父親。我會照顧好賈斯珀和伊芙,看好家。”
傑克伸出手,用力攬了一下伊登的肩膀,那是一個屬於兄長的、帶著安撫和承諾的動作。他看向芬恩,聲音比伊登沉穩許多:“您放心,先生。我會幫著伊登,也會照顧好何西阿先生和家裡所有人。等你們安頓好,捎信來,我們馬上帶著大家過去。”
芬恩看著眼前這兩個迅速褪去稚氣、努力想要扛起責任的年輕人,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和心疼。他再次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語氣重新輕快起來,卻帶著更深的分量:“好,記住你們的話。等我回來,希望看到賈斯珀的功課有長進,伊芙的鋼琴彈得更好了。還有,管好你們自己,別惹麻煩,但也別讓人欺負了去。”
“是!”這次,是伊登和傑克異口同聲的回答,帶著年輕人的鏗鏘。
一旁,孫文清和黃醒默默聽著。這兩位從遙遠東方來的理想家,臉上是長久奔波後的風霜,眼神卻亮得驚人。他們站得筆直,儘管衣衫單薄,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他們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同時上前一步,對著芬恩,鄭重地抱拳拱手。那姿態,那目光裡凝聚的感激、託付與決絕的信念,勝過千言萬語。
顧維鈞站在稍後一步。他還很年輕,面容俊朗,穿著剪裁合體的西式大衣,眉宇間卻凝著一股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重。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孫、黃二人,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某種混合著尷尬、警惕與無奈的神情,隨即被他迅速壓下,重新換上外交官的得體與剋制。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用略顯生硬但足夠清晰的中文說道:“芬恩先生,大恩不言謝。此番……此番維鈞與文清兄、黃醒兄,代表四萬萬同胞之前途命運,感謝您仗義出手,解我華夏於倒懸。此等情義,山高海深,我……”
他的話音在這裡微妙地頓了一下,眼角的餘光似乎又不自覺地瞥向那兩位“亂黨”領袖,但很快便聚焦回芬恩臉上。
芬恩抬起手,溫和而堅定地打斷了他,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顧維鈞那一瞬間的侷促。“顧先生,”他的中文已經帶著些微異國口音,卻字正腔圓,語氣誠摯如金石相擊,“不必言謝。我父親是華夏人,我的血脈裡,流著一半華夏的血。為父母之邦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是天經地義,是理所應當。這與派系、與立場都無關,”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目光清澈坦蕩,“只關乎這裡。只關乎血脈與良知。”
顧維鈞再次怔住了。他望著芬恩那雙藍色的、此刻寫滿坦蕩與毫無保留的眼睛,又似乎感覺到身後孫、黃二人投來的平靜目光,喉嚨忽然像被甚麼更熱更重的東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冰冷鹹腥的空氣,再次拱手,這一次,腰彎得更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莊重與複雜:“……維鈞,謹代表個人,敬謝先生高義。一路順風!願先生此去,乘風破浪,平安順遂,不負初心,亦不負……這片土地。”
“謝謝。”芬恩也抱拳,鄭重回禮。他的目光在顧維鈞、孫文清和黃醒三人臉上緩緩掃過,彷彿將此刻的託付與承諾,深深印入心底。
嗚——!
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劃破碼頭上空,像一聲沉重的嘆息。該上船了。最後的叮嚀,最後的擁抱,最後一遍檢查行李。
芬恩最後看了一眼送行的人們,目光在傑克和伊登年輕而堅毅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又看了一眼聖丹尼斯在冬日陰霾下熟悉的輪廓,然後轉身,踏上了搖晃的舷板。
船錨絞起,纜繩解開。蒸汽輪船發出巨大的轟鳴,緩緩離開了碼頭,駛向蒼茫的大海。寒風依舊凜冽,卷著離別的絮語,吹向不可知的遠方。
這艘船載著芬恩一行人,向著萬里之外的動盪東方,向著那個古老的、正在劇痛中掙扎的國度,破浪前行。